2012年10月3日 星期三



(此文乃是2008年投去某花字文学奖的作品,场景也是当年邋邋遢遢的富都车站,每次大学放假或长周末必定抵达再出发的地方。作品当年进篮子了。今天贴在这里。现在重读,发现多年以前,自己的文字很生涩。人是要成长的,不是么?文字也是。—另果)

每一场的离开,或预设或仓促,也不管是不是长期逗留,总会留下挽不走的行李。

这座残旧的车站,时间和洪水都曾经洗过,以及拥挤的流动下留下邋邋遢遢的痕迹,是黑烟熏过,也是大家践踏的足迹。这么多年,大家习以为常。候车的走廊处挤满了很多双的脚,沾着从不同城市带来深深浅浅的灰尘,不笔直,不规律的排开,或前或后,左摆右搁,无论是肢体语言还是脚边的行李都轻轻的诉说着不耐烦。大家可以毫不相识,却在当下凑足缘分的聚首,都在等待接他们走的——好比出走的公主等着她那匹比白马还要骏的坐骑,纵然那也只不过是一辆车龄不小的巴士。

十分钟前,一辆巴士来了,“噗”的吐出一口黑烟又开走。急促着要到这城市寻梦的脚步刚刚被它释放了,身子才变轻片刻,复而托起这些等待的脚,重复一场的逃离。来和去之间,巴士没有挽留些什么,充其量,它也只不过是这些急促离开和装满梦想行李的媒介。巴士吐出从疲惫的引擎释放的那口黑烟显得有点用尽全力,但是,尽管那些尽露的疲态,毕竟它也能够承载一些廉价的梦想——那些年轻的,无法高飞和自由行走之前的梦想。

那些年轻的梦想,轻盈的,一如女孩,刚刚成熟的身却裹不住香馥四溢的心。

女孩背着巴士吐出的那口黑烟,吃力的挽着行李。白色的校鞋,刚刚从巴士梯级往乌黑的地上着陆又拾着乌黑的梯级而上,怯怯的、慢慢的,和急促冲上来的步伐显得百般的不搭。她的目标明确,缓缓的走向公共电话。手里,轻轻薄薄的一片银币,已经吸干从她掌心传来的温度而变得暖暖的。她掌心温暖着她的梦想,那些弯弯曲曲的路子陈述的未来故事,她曾经急不待迫的想窥探,如今梦想付托于这片银币。梦想,简单走向如手中的线,轻盈如手上的银币。梦想,那一声声从心里呐喊的声音,在血脉奔走的呼唤,那些要远走的心情,都由这个城市里的他来填满。梦想,托着年轻的她,一直一直往前飞,飞到数百公里以外的这里。

银币投进电话,小小的下注。对方的电话铃声,如同轻盈的脉搏响起。瞬间,他的声音接了过来,硬生生的把活着的脉搏切断,一时之间她有一种恍惚感觉。在这之前,她所认识所见的他都是通过网络再经过电脑解码,带点虚拟成分的存在。现在这种通过听筒的震动,由耳朵转来的热度,痒痒的靠近,却突然变得过于的真实和亲密。她就站在他的城市,那么的靠近,可是,她竟然无法通过声音勾勒出她熟悉的,他的轮廓来。

“哈啰。”
“我到了巴士总站。载我。”

“嗯。”他的声音没有她期待的爽快和利落,电话被“卡”的切断,给了她闷闷的一击。低沉的回答,让女孩原本充着气的胸膛猝然崩溃,身体也变得沉重。女孩将电话挂上,依然挽着重重的行李,一时不懂该往哪儿走。后面等着用电话的人涌上来将她逼走,她就顺着这人潮,走到供人们歇息的石凳。人来人往,她突然有点不知所措了。在刚刚认识的城市,她弄错了南北西东。行李,是她唯一可以稳住自己的铁。

她独坐在人潮喧闹中。眼眶突然觉得热热的,一股委屈从胸口冲出来。她闭着眼,收复眼泪,尽量想些美好的事,想着那些几乎每个女孩都会想的事,想着她似乎还无法确定的未来,想着想着心里已经开始变得不实在的恍惚感觉也变得充实些。她的思绪紊乱跳动,像遥控的搜寻着某个频道,她的频道跳过他的脸,跳过这座城市,跳回家。她的英文好,老师曾称赞过她,也唯有英文让她喜欢上学。在这里她应该可以用得上她的英文,说不定可以为她找份工作,也许她可以做些什么。对了,他也曾说过他会为她找工作,他说过他会照顾她,他说他会…….啊,想着想着,眼眶的热量转到脸颊去,她的脸微微红了起来,稍微的滚烫。她有点小骄傲。看戏啊,戏里的女生都是这么不顾一切的去爱啊,说什么拥抱要及时啊,真爱要去追逐啊,她不过也像她们一样勇敢,她只不过在她生命里演一出偶像剧。想着想着,她头也仰高了些,开始用本来就掉出眼泪的眼睛来适应这里。

这里档口多,几乎都在贩卖着人们不同的需求,从充饥的食物到供人解闷的书籍和小玩意。琳琅满目,花巧的,仿佛整座城市热闹的缩影就在这个角落。她闷着,便站起来走走,随意的在角落的档口停留。

掌档口的,张着蜡黄的笑容,热情的打着招呼,使劲的在自己售卖的和别人没有两样的档口前留住停下脚步的客人。她随意环视着店里头的东西,突然,眼神跃过一切,仿佛,店员身后有一样发亮的东西。她指一指玻璃柜子。

“给我一包烟。”

她对香烟没有概念,就只随手指了一包看起来最美丽的。掌档口的显然没想到这就是眼前年轻的顾客想要的东西,在未及给任何反应之前,他的眼神是错愕和狐疑的,而且,毫不掩饰的错愕和狐疑。

皎慧的她,冰冷着双眸,淡定的问:“要我拿身份证出来吗?”
然后,她只抬一边的脸,挑战似,直视对方的眼。

那掌档口的,狐疑的眼神并没有因此而消失,但也就依从的柜子里拿出一包烟。她把零钱拼拼筹筹,抄了烟和打火机就离开,眼神不再和店员联系。

她心虚的拎着烟,手心无法止去涔涔的汗。她只不过想用这包香烟来学习走进他的世界。她认识的他,若从虚拟的网络世界抽离,能够让她怀念的其实并不多,只是知道每次通过摄像机看到的他都是叼着一根烟的,有时候用抓着滑鼠的手指夹着。他的背后光线永远有欠充足,现在想起,烟雾迷漫中的他甚至带点朦胧,看他的角度从来都是一样的。他身后有一个太空橱,永远开开的,明显的衣物是用塞的进去,有时候会有牛仔裤的脚管垂了下来,有时候则是半边的T恤。镜头的角落好像贴了一张海报,但她从来看不清楚是什么,他从来不会移动他摄像机的位置,她只能用他允许的角度来看他的世界。房间墙壁上的漆有点剥落,橱旁竖了一个风扇,独脚的站立,用力的绕着他旋转,那儿应该很热,因为他时常打着赤膊。想起他的赤膊,她脸又红了。“给我看啊给我看啊。”他曾经怂恿着,她涨红着脸拒绝了。“等你过来我不把你抱得紧紧地。”他通过荧幕盯着她,仿佛可以看穿裹着衣物底下,她刚刚成熟的身躯。“你要我来?”她用打字的。然后看了房门一眼,怕家人这时走了进来,担心;却又涨红着脸,欣喜。“你来啊,这城市什么都有,还有我。”他的眼神依然盯着她。但无论说些什么,他嘴巴都离不开那根烟。

她的心飞了起来。为了支撑飞起的心,血液在体内奔走的特别快。全部的氧气集中在脑袋,帮她做了出走的决定。勇气需要氧气支配,他仿佛给她灌了一辈子都不能负荷的氧。她看着他悠然的在她镜头前,用她再熟悉不过的姿态燃起一根烟。“什么也不用带,只是身份证就可以。你来到这里,全部都是我的。”

他用一根烟来阐明他所有的神情,包括他的爱。所以她想用这根烟了解他一点。
可是我现在来了呀。你在那里呢?

这个城市过于急促的晃动,一直不断切位移动的版图,犹如一片让人脚不着地的海,她努力的想找个浮点。而手上的烟,就是她小小的一片浮板。一根烟的时间,至少让她喘一口气,好让她安然的等他来接她,就一根烟的时间。

她撕开锡条,打开烟盒,抽出一根烟,嗅了嗅。是一股自己还可以接受的淡淡烟草味。握着一会儿,她学戏剧里的人一样,把烟在烟盒边沿敲了敲,虽然她不明白这是为了什么,然后用双唇稳着,一只手护着,另一只手潇洒的敲着打火机的火石。毕竟她不够熟练,她还是前前后后弹了几次。最终饥渴的烟草,遇着了火,燃烧在瞬间,烟呼一声的冲了出来,是一种急不及待出走的心情,也像给自己的勇敢燃放的庆祝烟火。燃是燃了,她却不懂得如何要将烟吸进去,盯着烟,有点紧张,原来吸烟并不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即使她看他是如何轻易的吞云吐雾,她却窘在一根烟之前。她放下手,将烟搁在膝盖上,用两指之间隐隐的力度稳着烟(他也是这样子抓着的烟的),静静的看着它燃烧,看着星星之火如何一点一点地吞噬着白色的纸,看着它变黄然后烧焦复变成灰白色的遗物然后又如何的延续生命成了白色的烟,看着萦绕的白烟如何变成幽魂般向上飘然后又消失在哪一段空气里的烟路。

她蓦然想起,自己有多少个早上也是在盯着萦绕的白烟渡过的。

妈妈会在每个早上,她等校巴的那段时间,走出门口,给门槛旁的神座,屋前的神盦上一柱香。晨曦把四周的氛围张的懒洋洋的,天空灰蒙蒙,像她永远睡不够的眼皮,挣扎着拨开让光线进来,迷糊和没有焦点,这个时候的她只有盯着烟看。烟飘的好看,往往一柱香的烟快要燃完,是她要上巴士的时间,继续她的魂游。那些印在灰蒙蒙背景的烟,白色优美的线条缠组在一起,互勉的慢慢向上推,只是忽左忽右的,有时候因为空气的压力拐一个弯,然后又向上,总之就是除了向上以外,是永远无法猜到烟的下一步会怎么走。遇着刮风的早晨,烟往往会因为抵抗不住风势而消失,或者说是融进了风中。妈妈每天风雨不改的在早上的这个时候上香,比任何的日间活动进行得还早一点,虔诚和勤奋的似乎让神明铭记,也企盼神明眷顾。

她很常的时候就在妈妈上香时盯着妈妈的侧脸看,只是宁静的不愿意干扰这场庄严的仪式。妈妈上香的时候,嘴巴念念有词,仿佛在写着向上禀告的奏书,透过烟带上去。妈妈到底在祈求什么呢?让爸爸中大彩?家人出入平安?哥哥的考试顺利?还是要她乖巧听话一点用功一点?看得厌了,她就抬头,烟的路一直向上攀沿,仿佛在飘无落脚的虚空找到了它的梯级。她有时候会怀疑攀爬的烟会在哪里结束,有没有准确地停泊在神明之前,但是无论她的头扬得多高,她总是找不到那个烟的终结处,烟像是慢慢淡了的混进了半空,没有黑白灰的分岭。直到烟消失了,留下淡淡檀香味熏醒一整个早晨,那些钻进鼻子的味道,是附在鼻腔里淡淡的甜。神明是不是就因为这个香气而摸到她家里来?

她把自己埋在虚幻的氤氲里。雷同的场景,和每天早晨的妈妈一样,她现在也是用燃烧来换取的某种期盼。妈妈拈香,为这个家,在神明身上找安全感,换取一天的好事。她燃烟,为某种追求,放轻盈的祭物飘上半空,以自己的青春作燃料。

她轻盈的梦想大概被吃掉了,因为飘不到一半就消失,转而化生沉重,摔到地上,一些落在她的白鞋上,她每个星期不曾偷懒涂上一次的白色粉末被玷污了。她虽然不爱上学,但是,每天早起,洗刷好上课,复等放学,虽然单调却已经成为再自然不过的事,她的功课虽然不怎么样,有时候甚至还会偷偷的在班上睡觉(老师应该知道的吧?),最爱是当老师没有进班的时候,空出来的一节,她和朋友们轻易的就可以耗完。她们交换时下最流行的歌曲,资讯和心情,愉悦的分享自己的偶像以及网上抓回来的讯息。她上课,漫无目的,忽左忽右,晃荡得像眼前的烟路,但至少,总有一个方向,向上的方向。她每个星期勤力的涂抹鞋粉,纵然不为亮丽,不为荣誉而上课。但是,在学校有个人和她说说话也是乐事。

辅导老师甚至曾经和她说说话。

辅导老师是全学校最愿意和人家说话的老师。当别的老师已经不想提起她,对着她仿佛对着一面玻璃上课的时候,却还有辅导老师愿意找她去说话(虽然她根本没有可以和老师聊的话题)。那天,她低着头坐在辅导室前慢慢的松开鞋带,老师已经泡了一杯茶等着她(老师这样就打算把她留在辅导室里,至少一个小时),然后老师尝试问她课外喜欢做些什么?最近有遇见了谁?她懒懒的摸着杯沿,喜欢就点头,不喜欢就摇头。杯子由冒着烟到不再有热能的这段时间,老师依然没有失去半点能耐的不断叮咛她要保护自己,要努力学习。那天她始终没有把老师砌的茶喝掉,冒起的烟无味,呈诉着某种单调,提不起她半点的味蕾。她离开辅导室,坐着套上校鞋将鞋带系好时还来得及瞄见老师把整杯的茶倒掉。她怅然的心情仿佛也随着茶冲进排水管汩汩的投到污秽里去。茶已凉,早就该倒掉了,老师。

她让自己放凉了,老师的话,也就成了没有再冒烟的茶。

烟也凉了。燃完的烟草,也不再奋力的冒烟。她端详的烟路突然的断在尽头。

烟雾许了她一种魔幻,是吉卜赛的水晶球,变出许多她看不到的暮景。如今消失了。她满以为她已经离开了家,而也真的依他所言,什么也没带走,她却不小心的把家装进她心里,带了出来。她也满以为这里虽陌生,但是只要有他的存就足够了,偌大的城,其实只有脚跟旁的旅行袋还有属于她的部分。拨开轻盈的烟雾,燃尽的烟,她仿佛看到了什么。

一切消失了。她勇气里的氧气用完了。那些梦想也像烟一点一点的消失了。

她低头,烟只剩下撒在鞋子上的烟灰,一点一点乌黑分明,轻易而见。她用纸巾把烟灰从校鞋拭擦去,却意外的把鞋子染灰了,她突然厌恶起来,昂起头吸了一口气,像缺氧的想浮上水面换气。太涿了。烟的味道其实并没想像中的清爽,烟灰很讨人厌。纵然那些刺鼻的味道把她呛醒,心里一些躲在勇气背后的理性就这样蓦然翻了出来,像她开始饿得抽搐的胃给的不舒服的感觉一样。

她听见心里细细的,渗出的声音。是她之前不大想聆听的声音。她所携带的零用钱没有多少,全部也只有袋子里的五十块,也许足够她吃一餐好的,暖和空着的胃。当然也足够来买一张回程票。她只能有一个选择。

留下等他。或回家?
回家。

她又踏在同一个走廊,跟着赴往同一个地方却互不相识的脚一样等候。在间隔一个半小时后。
巴士吐一口黑烟,笨重的轮子向前挪,她双脚显然的已经离开这座城。她丝毫没有眷恋要往后望的感觉,直往袋子里掏出让她藏匿行踪的手机,她想传个简讯告诉他,她回家了,叫他不用来接她了。

电话一启动,她还来不及摊开信息的白荧幕给他写些什么的时候,她的手机立刻“嘟嘟,嘟嘟”的,被一封又一封的讯息和语音信箱挤满。

“你到哪里去了? 快回家。”是爸爸严肃的声音。(那是从来没有骂过她的爸爸。)
“我们已经报警了,你不要被他骗了。”哥哥说。(哥哥应该是在她的电脑找到他的聊天记录了吧?哥哥也许正在懊恼教会了她上网)。
“女儿,回来啊。”妈妈哭着说。(可能妈妈今天早上的那柱香的奏书是祈求她归来)。
“你表傻,他是谁你也不知道。一点都不kuso好不好。”好姐妹丽丽传短讯给他。(学校和辅导老师这个时候应该也已经知道了吧?)

每按一个键,眼睛就一点一点蘸着感动,她原以为自己的人生轻盈像烟毫无目的的飘,然后可能壮烈的成灰,却因为这种被在乎的感觉把她锁回地面。这份在乎差点就被她的任性放逐成烟然后被践踏。她懊恼的掩着脸,竟然嗅到食指和中指,残余的一种呛鼻的味道。那气味,紧紧贴着不走,即使她现在已经远离了那个城市,燃的烟灰已经掉落在几十公里以外的地方。

回家了。她什么也没有带走——除了手指上的烟草味。

7 則留言:

  1. 邊吃早餐邊看完了。這篇沒有另果醬如今的隨性。的確挺難消化~
    是跟著文學獎的調調來寫的嗎?
    不禁覺得:文學獎都那麼沉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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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你的问题1,2,3,我都问过自己。
    我不是对的。也许答案,是,是(不是),不是(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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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另果酱还有继续参加某花文学奖吗?来用轻松但值得深思的作品的打破魔咒吧: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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