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8月13日 星期六
阿绿(九)
逃走后,我们并没有回到村外的木屋。
“上山。”当我问阿绿,我们要去哪里时,他这样若无其事的回答,脚下不停。
但现在可是山风肆虐的季节啊。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有人会白痴得在大批魑魅魍魉醒来觅食的时候,自己送上门让它们塞牙缝么?
虽然阿绿也是山精的其中一种,但我面瘫心慈的儿子不吃我,不代表其他族类就一样善良。我这个伤残的可口人类,即使有跑得很快的儿子护航,也不可能敌得过整座七爷山的野兽吧。万一被围攻,不免连阿绿也拖累了。
“喂儿子,咱绕过山,走远一点吧……不一定要上山避难的。”我低声下气的对阿绿建议。
但他理也不理我。大概嫌平地挡路的树干杂丛多,他干脆一跃上树顶,踩着嫩枝前进。我吓坏了,再也不敢多嘴。
黑暗完全笼罩四方的时候,我们到了一处矮洞穴。这里在我们平日狩猎的范围之外,四周黑漆漆的更是辨不了东南西北。但在山里飘荡了几百年的阿绿当然对山里的一草一木了如指掌,即使没有照明也不会像我一样转个身就敲到石头撞到树。
入夜的山中异常的冷,我直打哆嗦,于是向阿绿讨火石来生火,顺便看看环境。
有一堆火,也可以使野兽不敢靠近。
平时有武器在手,陷阱又是早就预备好的,再大的动物我也不畏惧;现在何止手无寸铁,连按死蜈蚣的力气也没有,怎不叫我紧张兮兮,心惊胆颤?
“不可点火。”阿绿低声说。
不是吧?要让老爸我活活冻死?这岂有此理啊!
“别惊动魑魅。”阿绿把我扶到洞穴更深的地方,让我躺下,然后朝黑暗发出细长的,如蜜蜂振翅的声音。
洞穴深处有细微的呼吸声回应阿绿的呼唤。渐渐的,声音越靠近,便越来越沉。当它终于走到我耳边时,已是滚雷般的喘息。
空气中有浓重的骚味,似乎是旁边那从不洗澡的东西(我猜)身上发出来的。很骚。不知道吃了多少年草木才可以有那么浓郁得可以杀死人的骚味护体。
那东西挨着我卧下,用它毛茸茸的身体圈着我,直到把我围在中间,再也不觉得冷为止。
也不知道身体有多长,居然一圈一圈的,围成了墙,把冷风彻底挡在外面。
我有些紧张。虽然知道它不食肉(嗅得出来),但我连它是什么东西都不懂,就这样被抱着睡觉,难保半夜不慎踢到它不高兴,生气起来把我闷死。
“阿……阿绿,它脾气很好,是吧?”
静谧。
……好吧。我就姑且当作它脾气很好。
阿绿往毛墙里滚落几粒果,还有一些湿润的叶子和嫩枝。
“全部吃掉。治伤。”阿绿说。
我把叶子和嫩枝吃了,味道很涩,但还勉强能咽。可当我咬了一口硬邦邦的水果时,终于忍不住飙泪。
实在痛死了!
下午被打伤的地方太多,几乎整个脸都是淤血,牙齿也不太稳固了。这一口实在咬不下去。
正发愁,那毛茸茸的东西把它毛茸茸的头凑过来,吞掉我手上的果,然后嚼烂了,吐出来。
吐在我手里。
我不知道黑暗中它怎么看得到我的嘴巴在哪里。它准确无误的推着我的手,把那堆呕吐物送到我口边,示意我吃下去。
(我也要吐了!)
我哭丧着脸别过头,避开它的好意,但它很热情,一直跟着我转来转去。
阿绿突然开口说:“它脾气不太好。”
我沉默。
然后以壮士断腕的气势把全部果渣吞掉。
当天晚上因为饱餐了一顿(真是……饱了),很快的,我便沉沉睡去,还做了个梦。
梦里阿绿背着我拼命奔跑,金色眼睛的斗萨紧追不舍。突然一晃,一个白影变成两个,两个变四个……斗萨无止境的分裂着,渐渐壮大的金光越来越耀眼,在我们身后像一道巨大的火浪,滚滚翻腾。
尽管后面狰狞的火舌贴身追着,阿绿却总有办法在关键时刻一个跳跃把它甩得远些,稳稳跑在它前头。然后阿绿不知吃错什么药,把我从背后拖过来驮在肩上,肩胛骨顶着我脆弱的胃。
颠簸的路途,一路上被殴打的胃。
我狂吐不止。
2011年8月12日 星期五
阿绿(八)
火刑将在明日午时举行。他们打算一人一把火,在最猛烈的太阳光下把我烧死,把龌龊与邪恶都燃烧殆尽。
塔大则同时举行火葬,所有村民将为他的逝世哀悼。村子里所有人都在议论这宗谋杀案,对身为受害者的塔大深感惋惜,唾骂冷血无情的凶手。
——那就是我。
我无从辩解,也不想再说什么了。还好阿绿当时不在,侥幸逃过一劫,我只盼他再也不要回来,即使回到山中与魑魅为伍,也永远别回到人类的世界了。
虚洛下令将我暂时收押在塔大家,由他儿子看管。塔大的‘儿子’便是我和阿绿丛山中救回的斗萨,后来被塔大利用来诬陷我们,导致我们被驱逐出村。
塔大的家只是间简陋的小木屋,风一吹便浑身激灵,腐朽的屋梁摇摇欲坠,发出吱呀声响。几乎关不住一头小熊。但这对一个伤重瘫痪的死囚来说,却绰绰有余。
我被塞进厨房的石桌底下,四肢以麻绳捆着,和煤炭一起随意堆放。身上无数道伤口还在渗血,被煤灰一抹,全身有如千万蝼蚁啃噬,刺痛难当。但我虚弱得连声音也喊不出来。
我想起那些死在陷阱里的动物,奄奄一息倒在湿地上,眼神涣散。蚊蝇围绕着它们合不起来的嘴巴飞舞,吸食正在凝固的血液。他们也是像我这样么?这样安静地等待死亡。
村人离去后,塔大的儿子阿义,带着麻玛过来察看。斗萨也是山精的一种,但和阿绿不是同族,我对他的食性与脾气一无所知。凶残么,吃人么,似乎也与我无关。我应该要感到害怕,或至少很慌张,但事实上什么也感觉不到。今天或明天死,被吃掉还是被烧掉,应该差不了多少。
麻玛在他脚边朝我龇牙咧嘴的低吼着。被称作阿义的斗萨少年蹲下来,捏着两颊将我的头扳正,与他面对面。
我不曾好好打量他。初次遇见时,他一身血肉模糊;再见到,是被逐出村外那天,根本无暇细看。印象中只记得他像云一样白皙,身材纤弱,长年卧病在床似的。他长得很漂亮,发黑如墨,长长的刘海梳在耳后,露出往上微翘的凤眼和细长的眉。他紧抿苍白的唇沉默着,垂下眼帘望着无法动弹的我。
那木雕一般的表情,我不知道他想要干啥。
这少年和塔大有何关系?我和阿绿救了他,现在,他是来报答的,还是为塔大报仇?
少年稍稍张开口。
“塔——大——”
他艰难的发出两个音节,却足够我大吃一惊!
阿绿说过斗萨一族不能言语,所以我一直以为阿绿能和他沟通是因为读心术,万万想不到他居然真的能够说话。
这少年不是普通的山精。阿绿知道这点,但他瞒着我。
“塔——大。”他咬牙又说了一遍,抓着我头颅的手渐渐收紧,手掌用力压住我的口鼻。
我无法呼吸,嘴巴也张不开,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全身筋肉抽搐,泪水不受控制的猛流。
意识像浸在水里的盐块,迅速溶解消失。
模糊泪眼中,斗萨的金色眼瞳被滤成一片火光。他怒吼着,他的脸那么靠近,声音却越来越遥远。
原来这便是死亡的感觉。
哈。
那么努力地活着,究竟为什么?就算三餐不得温饱,就算永远不被认同,我只想好好养大阿绿,然后哈哈笑着一天过一天。
我没有求过谁施舍怜悯,即使受了委屈也一声不响吞下去,但求安稳活着就好。
孤独也不要紧。
但为什么他们可以像玩弄蚂蚁一样决定我的生命?要我死,我便不能反驳,乖乖任由他们摆布?
我不甘心!
斗萨突然惨叫一声,松开了手。新鲜的空气大量涌进肺里,我大口地,深深地喘气。
少年的白玉般的手掌被咬掉了一块肉,鲜血淋漓。因为震惊与暴怒,他的眼睛变成灼热的澄金色,几乎像太阳一样刺目。十支纤细的手指长出尖锐弯曲的爪,朝我扑过来。
我想抵抗,但体力不允许……
斗萨狰狞的五爪直往面门抓来,我绝望的闭上眼睛。
感觉被某物迎面撞上,但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到来。
攸地,身体突然离开了地面,几个起落后,以飞快的速度远离斗萨的咆哮。突变发生得太快,我连眼睛都还未睁开,便已出了村口。
夕阳暖暖的余晖抚过我的伤口。风从耳边呼啸而过,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声响。
驮着我逃出生天的是我那冷酷的儿子阿绿,他那石头脸看不出一点老爹被坑的愤怒,也不因为老爹被整得只剩半条命、衣衫褴褛而觉得伤心。
他只是一味往前冲,用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奔跑速度,和跳跃的姿势——很诡异。远处看大概像一只不寻常敏捷的猴子,驮着猎物乱跑。有机会像这样不费脚力被带着跑,也是挺叫人兴奋的事吧。但我兴奋不起来。
2011年8月11日 星期四
阿绿(七)
塔大的坟在一场小雨过后开满了红子。我不想任由它恣意生长,却也舍不得那样亮丽的花朵被蓄意毁去。站在塔大坟前踟蹰一个下午仍未有决定,我知道自己太优柔寡断。换作别人定二话不说立刻将红子拔个精光。因为红子么,算是不祥之物(其实我也不太确定)。
据说红子是死者不散的游魂所化。他们执著于已逝的肉体,那碎成一颗颗血红珠子的魂编织成密不透风的网,环抱坟头,阻吓任何觊觎尸体的生灵。蝼蚁不敢接近,尸身得以完整保存,只慢慢地、慢慢地干瘪下去。由是红子的出现代表死者无法安息,通常只生长在枉死人的坟头。我长这么大只看过一次葬红子的仪式,那是把红子尽数拔了,由祭巫主持火葬仪式(就酱简单啊不然你以为还有什么)。
难道那真是塔大的化身么?我打了个冷战。这死老头,难道死了都要回来纠缠我吗?想到这儿,那颗颗红叶珠仿佛化作塔大怨毒的眼光,狠狠地盯着我。我光火了,跳起来,终于动手拔了它们。
双手被染成鲜红,虽然粘粘的叶浆很难洗掉,但心里就像拔光塔大所剩无几的头毛一样痛快啊。
我蹲在塔大头上,抓起一把红子端详。圆润的叶子就像小小的红果,水分饱满,凑鼻一闻却有淡淡的辛味。可惜,我还料可以顺便解馋。
近来山风刮得厉害,我和阿绿便没再上山,只在山脚悠转,寻些草蛇还是鸟蛋当饱(谁让我们储粮带不出来!)。其实能找到的也不多,这季节很少鸟兽活动,只有野菜野果仍旧大把大把地长。吃那些能饱肚么?我是猴子么?晚上常被自己辘辘饥肠吵醒,实在不好受。连阿绿也被吵醒了——虽然他只瞧我一眼便又沉沉睡去——情何以堪!我是他爹唉!比个正在长个子的少年还不耐饥(所谓nike)。
结果一夜辗转难眠,隔朝醒来时天已开始泛白,阿绿也早已出门。
“这小子……也不叫醒我……”我边碎碎念边着装朝门走去。冷不防脚下踩着了什么,一阵清脆的噼啪声,脚底传来温热粘湿的触感。我抬脚查看,地上只残留一滩深色水渍,脚板亦然,无任何绵烂肉体或骨屑。怪了。我无心追究,只想快点出去挖野菜或是捉山鸡什么的——要不,蚂蚱也好,肚子开始瘪下去了。
行进间又是一阵细微的噼啪声,汁液飞溅。我蹲下摸索,地上仍是灰糊糊的,什么也看不真切,只摸到一些圆圆的细物,轻轻一捏,指间便满是粘稠液体。当下心里有不妙预感,再管不着脚下踩到什么,一路冲到屋外——我的天,红海!
灰蒙蒙的天空下,刺目的红铺就一地,迎着晨曦渐渐发出如露珠般闪亮的光泽。
塔大的红子一夜之间迅速衍生,浸漫整个河岸,连小茅屋也不能幸免,犹如血洒外墙。浓郁的辛味毫不忸怩地直闯鼻腔深处,惹得我一阵猛咳。
啊!这阴魂不散、纠缠不清的红子,令人懊恼不已!
立时饥饿感被抛到九霄云外,只有眼前这片冥顽不灵的植物是实在的,妖冶得引人发狂——发狂地拔。这一次我绝对会斩草除根,烧它个寸草不留!
好容易将红子再次除光,已是正午时分,阳光最猛烈的时候。我把一丛丛汁液淋漓的红子叠在塔大坟上,再把适量干草塞在其中,准备自行火祀消厄。至于那超渡的咒文么……心诚则灵,不需要什么咒文的。我想。
火熊熊烧起来,红子在火里爆开的声音微弱而尖细,如同濒死之人几不可闻的呻吟。
我想到塔大安详的遗容。难道他的死有可疑之处?那样了无牵挂的表情,会是冤死之人所有吗?若非,哀泣的红子气势如此壮大,却又所为何事?
沉思中,忽而听见不远处人声沓杂,似乎有一群人怒气冲冲朝小茅屋来。小茅屋背着树林,人们只能从前方的羊肠小径过来,于是我撇下正在燃烧的火堆,走到屋前一探究竟。
竟是虚洛与村里的男人们。
人人或紧握斧头,或手执刀棍,在虚洛身后叫嚣不止。
“这家伙,将他切了八块丢到山里去!”
“呸!一副无知的模样,骨子里却是比那蝎子还阴险毒辣,真后悔当初没把他打残!”
“杀人犯!”
“村长,我们宰了他!”
村民们怒不可遏,爆着青筋的粗壮手臂挥动刀和斧头,像虎狼一样就要扑上来。
我吓得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害怕得发抖。
“住手!”虚洛威严的一喝,众人即停止骚动,聆听他要说的话,只是仍然用一双双喷火的眼睛瞪着我,恨不得把我捣个稀巴烂。
“将他捆起。”虚洛话音刚落,猎熊的两兄弟巴石和巴山马上把四肢发麻的我像捆山猪一样绑起来,罔顾我拼命挣扎与解释。
“我……我不是杀人犯!没有……没有!”我惊恐地大叫:“虚洛!虚洛!相信我,我没有杀人!”我几乎要哭出来。
我是在众人怀疑与鄙视的目光中长大的。在村里,只要有人把过错推到我身上,我就得咽下去,因为没有人替我辩护,没有人愿意相信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被诬陷偷东西,我可以忍;被冤枉掳人,最后被驱逐出村,也可以咬着牙让步。但是,这一次,绝不可以!
因为,杀人犯的唯一刑罚是以命偿命。
脸上突然遭到石头般坚硬的撞击,我一阵晕眩,倒在地上。巴石看我挣扎着要起来,又挥拳让我倒下。巴山猛地踩上我后背。只觉得五脏六腑一下子被挤压到喉咙边,我痛苦地呕出血。
巴山粗鲁地扳开我的手臂,将殷红的掌心转向群众,粗声粗气地骂道:“这狗崽子,满手血腥!杀了人还沾沾自喜地染着不洗!呸!”
这一挑,众人情绪更沸腾了。
血?大概是神智开始模糊了,我很想笑。可手臂被扭得几乎脱臼那种刀锯般的痛,让我无法控制嘴角的抽搐,只能发出哀嚎。
有人发现了屋后的火光,立刻合力把火扑灭,还把塔大的尸首挖出来,横陈在我身旁。
“这家伙想毁尸灭迹!”
“证据确凿,被当场捉到还想抵赖求饶!哭?你居然还哭?邪恶!”
头被紧紧压在地上,我看不到背后不间断的疼痛,到最后感官像遗弃了我。我已不晓得自己究竟还有没有身体,还是只有头颅苟延残喘。
塔大肥肉横生的脸就在我眼前,一动也不动。村人声声叫喊着替塔大报仇,他自己却置身事外,仿佛世间一切与他无关。浮肿的塔大就如同我将他捡回来那天一样,像心满意足的小孩般酣睡着。他从那天起便停止腐坏,看起来如刚死一般,适才被火焗过的躯体,还隐隐散着热气。
哈。
我没有哭,我一直在笑。
但那液体从眼窝流出,划过已经被打断的鼻梁,沿着高肿的脸颊滑下,无声无息渗入泥土里。
2010年1月23日 星期六
阿绿(六)
我想我见鬼了。
竹叶倒影在晶亮的水面上婆娑,清澈见底的小溪里都是肥美的黑色大鱼。它们悠闲地游动,偶尔浮上水面吃点小虫。这么一个宝库隐藏在幽暗的竹林深处,似从不曾有访客。若非我迷路,歪打正着碰上,或许它就这么与世隔绝下去。
我立即高兴地挽起袖子和裤管,小心翼翼下水。嗨!真神奇!宁静的水世界被入侵,这些鱼非但没受惊,反而还主动靠了过来,轻轻啃咬我脚上的污泥和死皮。
试着伸手搅动溪水,再大胆一些抚摸它们发光的鳞片——一样不闪不躲!
感觉到口水在舌下流淌。这些美味的晚餐们,令我无法克制自己地伸出魔爪……
竹林里的小虫们不断尖声尖气念着它们单调的经文,无视我急躁泼起的浪花。本来阴暗的天地里,微弱的阳光只如烟飘逸。逐渐地,淡黄色的金光垂直透过竹叶层叠的天然遮屏,如针般细细刺入水中。
已经是中午了。
我恼火得一屁股坐入水中,溅起一洒水花。那些鱼又游过来了,似嘲笑又似安慰地殷勤亲吻我手臂。我啼笑皆非——真是见鬼了!白花了一个上午,居然连一条鱼也抓不到!
每一次双手结结实实捉到了肥大的鱼身,提出水面时却发现手中空空如也。我想它们一定是太滑了,趁我兴奋冲昏头时溜回水里,因此神不知鬼不觉不见了。
那么,用衣服网住呢?奇怪,一样徒劳!一气之下,我顺手折了根竹枝往水中戳,尖锐的竹子在密密麻麻的鱼群中疾梭,却仍然没有刺中任何一条!
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大鱼们仍心平气和地缓缓扭动丰满腰肢,有意无意把冰凉的身体贴到我身上来,要平息我怒意。
鱼能长得这么大,一定有理由。说不定它们根本不是‘鱼’,不是山神所赐予的食物,凡人自然无法捕捉……
村里有一传闻,山中有种鱼名卡穗,乌黑油亮的背脊上有金色咒文。见过的人都说那是山神宝库的守护神,不能亵渎。儿时玩伴中绰号吹牛王的阿瘤有次在山林里失踪,村人打着火把将他寻回来后,他神秘的告诉我们他只是去寻找卡穗,而且幸运地找到了。我们讥笑他吹牛吹得太过,既然找到了,为何不抓一条回来让大伙开眼界?阿瘤脸红脖子粗,无从辩解。
那时候,我只当卡穗是阿瘤为了掩饰迷路的丢脸而捏造的谎言,但显然吹牛大王终于说了一次实话。
我只好自认倒霉,上岸拧干衣服。
正要离去,小溪上游突然飘来一块庞大物件,随着流水轻轻晃动,如摇篮里安睡的婴儿。
水里的大鱼居然拥上去,金色的鳞光形成一条小径,将那物一路推过来推到我面前。我看着它越漂越近,不祥的预感渐渐放大。
那物体原本朝下的一面被鱼群推得转了上来,肿胀灰白的脸上,皱纹被泡得平展。虽然他脸上挂着安详平和的笑容,与平日里的奸相大相径庭,我还是认出来了。
他是令人讨厌的塔大。
塔大微笑的尸首在竹叶幽绿的倒影下斑驳处处,仿佛一条极大的灰斑鱼,吃饱后满足地漂浮仰泳。
卡穗们仍然没有散去,在水中上下翻腾出许多气泡,无声请求我把这可怜的尸体托运回乡(也许只是我一厢情愿的译注)。落叶总得归根,有谁愿死后成游魂野鬼呢?
回家的路上,脚步虽更沉重(泡过水的塔大比一条野猪还重),却比来时更早走出了竹林。那是一个相当难以言喻的经历,每当我开始在杂乱无章的竹林中犹豫,四周总会出现某种暗示,让我不由自主走上正确途径。有一次,当一只青鸟噗地飞过我头顶,我突然感应到它前进的方向有一片温暖而明亮的光。事实上我并没看见什么——也许是我嗅到了?(嗅到?阳光?)
具体一些说明,可能就像酒醉之人心里涌现的幻象……而偏偏那引领我的幻象,居然分毫不差把我带回熟悉的小径上。
千辛万苦将塔大驮回新建的茅屋,才想起不知该把塔大搬到哪去。人死了,身后事自当由亲属办理。这么一个孤独的老人,该交托于何人?总不成是麻玛吧……
阿绿检查捕兽陷阱回来,看见躺在干草堆上的塔大,二话不说到外头挖坑去了。也对,反正人(尸体)都被我带回来了,一并处理身后事也不算多费工夫。
塔大高高隆起的新家就在茅屋的正后方。朴素的黄土堆上没有矫情的花圈,也没有任何供品。人被埋葬后,灵魂就散了,像点点蒲公英随风飘到树梢、河面、叶下,附于天地万物之上。若干年后,这些数以万计、来自不同灵魂的碎片将会凝聚成新的元神,等待转化成新生命。
“我们都是由同一组碎片拼凑而成的,只有外貌上的区分。而外壳,只不过是不同形态的容器。人类肤浅的眼光看不透,才有了种类、阶级之分。”阿绿坐在土堆上吃着烤野兔,火光在晶绿眸子里跳跃。
近来的阿绿似乎多话起来——我所指的‘多话’,其实也不过平均每日十句。但,无论如何总比我对着他自言自语强多了吧?
成年后的无祎果然有惊人的转变。
2009年11月16日 星期一
阿绿(五)
“麻玛——”塔大轻梳我后颈粗硬的毛发,欲言又止。其实我都知道,那卡在喉咙无法一吐为快的倾诉,是一颗压缩太多苦楚的恶魔果(七爷深山里多产此果,外表鲜艳气味香甜,红宝石般的果子经过食道却会突然收缩变形成长满倒刺的石球。食此果者喉痛难当,此后无法进食,唯有绝望等候死神来临。而刺球开始寄生,宿主身体为日后茁壮养分。)
“如果阿义还在……”塔大细细叹气,怕惊醒沉睡的记忆,往事又会汹涌而出。“如果阿义还在,也该有他那么大了吧。”
塔大口中的‘他’便是暮光中沉睡的白皙少年。
我往一双爪子里缩了缩,塔大并没有察觉我的不安。那少年一身的腥味像极了它……
他们凄厉地呼救,惊动的只有山里恐慌中飞窜而逃的鸟兽。白色皮毛已被鲜血濡湿,却仍饥渴地吸食更多尖叫散发出的恐惧感……它象小孩玩陀螺般发出咯咯笑声,指间勾缠肚肠,愉快地将它们扯出……
我的幸存原因至今成谜,或许它并不屑玩弄或品尝一只老狗。我根本不想再提起这件事(塔大更甚),不料将回忆深藏其中的牛皮袋,被一陌生少年狠狠划开,恐惧如血淋淋的脏器般哗啦泄出。
塔大是位慈爱的父亲——没有人了解。事实上,塔大的亲儿——阿义,从来就没遭到掳劫。阿义一出世就畸形,脚骨由膝盖以下扭曲,终其一生无法直立行走。村人将一切离轨之事视为不祥,阿义的残缺一旦被发现,必定难逃死刑。
塔大只好对外谎称孩子无故失踪,由是他被革除村长一职,还被逐出村外。塔大不计较,他和阿母在七爷山林深处搭了一隐秘住处,偷偷养育阿义。
为了残障的阿义,塔大毅然放弃了身份地位,甚至遭受唾弃驱逐也忍气吞声,一切往厚实的身子骨架上扛。为保爱儿周全,他不曾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被误解的苦水都往肚里吞。
但这样一位巨人,终究被多舛的命运打垮,塌成苍老背驼的侏儒。没有了阿义和阿母,塔大失去了支撑一切的理由。
怎么还会有人忍心责备一位被敲成碎片的父亲呢?即使他性格因此偏离,也是情有可原的。我可怜的塔大,无论他脸上挂着怎样令人厌恶的表情,我都理解,而且将无怨无悔地陪伴、保护他。
塔大燃着烟草,透过朦胧香烟打量少年。少年虽带着中人欲呕的腐臭味,却没有散发危险气息(塔大应该嗅不到,他的鼻子太差了)。既然他让塔大重拾欢颜,我还奢求什么呢?
那脸上皱纹纵横的老头子凝视酣睡中的少年,豆子般细小的眼里溢出春日的阳光。
阿义啊。他喃喃自语。
那时我不知道,这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塔大的微笑了。
2009年7月7日 星期二
阿绿(四)
芦苇丛中一群山鸡被吓得急拍翅膀狼狈飞起。
阿绿的手掌不停爆裂、流血,接着蔓延到手臂、肩膀……恐惧完全俘虏了我。阿绿的衣裳很快被血水浸湿,最后他虚脱倒在血泊中。
由始至终,阿绿一声不哼,只是严重抽搐的身躯泄漏一切。我不知所措,也不敢碰他。
“阿岂……不要紧的。”他咬牙挤出一句微弱的话,随即昏厥过去。
这是一个如死亡般漫长的夜,短促的肌肉爆裂声仿佛地狱里魔鬼的低吼。我呆坐一旁,彻夜不眠,偶尔心惊地分辨断断续续的火星噼啪声。
天渐泛白,柴火堆已燃剩暗红的炭。我犹豫了会儿,上前检视阿绿伤势。可怜他全身无一处完好,皮肉以诡异的纹路绽开,衣服被粘湿的血液紧紧贴在伤口上,已逐渐被风干。
我猛然想起在何处见过这种伤口。
“阿岂。”阿绿突然苏醒,开口沉声道:“我要晒太阳。”我吓了一跳,赶紧站到一旁,让晨曦充分照射在阿绿身上。
接着口瞪目呆地看着他皮肤一寸寸恢复光滑。
在河里洗净血污后,阿绿光膀子走到我面前。我不说话,也不看他。
“阿岂。我不是人类。”阿绿说。
“我懂。”我知道。把他捡回来的那一刻起,我就深深相信这孩子非凡人。但亲眼见证毕竟是另一回事,它带来的冲击和震撼让我难以冷静。尤其当我知道他和塔大家那怪异的少年是同类……
“阿岂,我和他不算同类。”阿绿又说。
我吃惊地抬头望他:“你连读心术也会?”
阿绿平静无波的眼没有对上我询问的眼神。他坐下,伸手用枯枝拨了拨炭堆,开始讲述古老传说:
自古以来,人类就无法和其他生灵和睦相处。人类的贪得无厌,使他们不厌其烦地掠夺——甚至残害其他生灵。一天,这片土地上来了一位异乡老者,他郑重警告人们停止暴行,否则天神将降下一百条河的水,淹没一切罪恶。自大的人类依然故我,将老人的话抛诸脑后。终于,天神发怒了。当第一道劈开大地的闪电摧毁人类所有武器,他们才开始惊慌;飓风刮走房舍,他们泪流满面地求饶。老者看着汹涌洪水中哀号的人们,心生不忍,向天神求情,赦免了人类的罪。老人让人类在山脚下起村庄,把其他生灵收纳在山林里,自己和魑魅一起驻守山中。从此,人们只敢在魑魅沉睡之时上山觅食采集;山风一起,便不敢踏入山林半步。
“然后呢?”我问。
“完结。”阿绿惜言如金。
“那你是魑魅?”我忍不住又问。
“其中一种。我是无祎,他是斗萨。大致上相像,但他不会说话。”
“那为何你们都经历一样的……那个,爆裂?”
阿绿又说:“所有山灵从大地精气出生之时只是一股无形念。经年累月的各自修为造化,使无形念逐渐发展出不同的习性种族。这时候,他们还没有形体。在山灵转为有形之物时,会化为当时身边意念最强的生物形态。”阿绿顿了顿,说:“我在转型之时,你正好出现。”
“所以,同一种类的山灵也有可能不同样貌?”
阿绿点头。
“所以,说不定有些山灵会化为山猪?”
阿绿又点头。
我懊恼得抓头:“完了……我们捕的那些山猪,不知道其中有没有魑魅?万一触犯山神——”
“没有。阿岂。魑魅没那么笨。”阿绿打断我,继续解说:“所有化身后的山灵,成年之际将无可避免皮肉爆裂之灾。成年的时机,则因际遇有别而各异。所以即使我和塔大家的斗萨不同族,一样要全身爆裂一次。”
我仍是一知半解,但阿绿已经站起身来,下河抓鱼了。想起家里辛苦储备的粮食已经不属于我,只好认命地卷起裤管,扑通扑通尾随其后,为早午晚三餐拼命。
“阿绿啊,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阿绿不答腔,专心捕鱼。他不只惜言如金,连点头示意也省了。
“阿绿,其实你几岁了?”
“三百一十四。”阿绿敏捷的双手刺入水中,捉到一条肥美的鱼。
2008年10月10日 星期五
阿绿(三)
我下意识搜索阿绿的身影。那些大人,千万别对一个孩子乱来!
“阿岂。我在这里。”阿绿拍拍我肩膀。原来他坐在我身后,被两名村民监控着。脑子现在完全清醒了,我终于意识到,这些村民正站在我的地盘上,威胁身为主人的我和阿绿。我生气地质问领头的人——村长虚洛:“现在到底怎么回事?你们发什么疯?”我问心无愧,无辜被当作犯人般看待,简直岂有此理!
虚洛不急不徐地说:“事情已经水落石出,你挣扎亦无谓。当年被掳走的孩子侥幸生存,如今真相大白,凶手是你!”
我望望阿绿,莫明其妙。“什么掳走?阿绿是我捡到的啊?”
虚洛摇摇头,往左踏一步,让我看清他身后的两人——塔大,和一个皮肤极其白皙的少年。“塔大失踪的亲儿,回家了。”虚洛说道,眼里一股威严,静候我被真相吓得坦承罪行的那一刻。
我记得那白皙面孔瘦削的轮廓,那少年分明是我和阿绿昨天救回来的血人。掳人?偷小孩?天,简直荒谬透顶、极致可笑!我不可抑止地笑,连眼泪都迸出来了。围观中有人见我狂笑不止,气不过,抡起拳头想冲上前揍我一顿,但被虚洛一个举手所制止。他喝道:“还不认罪!”
我气也上来了:“单凭片面之词,如何能胡乱将我定罪?这少年并非塔大孩子——”阿绿扯我的衣袖。“——而是——”阿绿在我耳边说:“他没有伤口。”
我愣住。
打量白皙少年。天,倒吸一口冷气。
少年皮肤光滑,全身上下一个口子也没有。昨天那些恶心爆裂的皮肉上,现在连疤也看不见。塔大眼中闪着诡异的光芒,满脸堆笑。
我喃喃重复阿绿的话:“没有伤口?”阿绿点头。那意味着,我们已经没有任何澄清真相的方法。任何关于昨天的事实陈述,只会被当作一派胡言,徒启人疑窦。
我就说了,塔大这种怪老头,你永远猜不透他阴险的算计。我早该知道的,昨晚他那种暗里策划阴谋的嘴脸,就是预告!
真叫人沮丧……
我坚持自己的清白,塔大则坚持要讨回一个公道,弥补他十四年来受的委屈。结果我和阿绿被逐出村外,小小遂了塔大心愿。呸,谁稀罕住村子里头?反正我和阿绿习惯独来独往。只是,无端被冤枉,这口气我实在吞不下。
夜里,我们在小河边生了一簇火,在上头烤一些河里抓来的小白鱼。风很大,家当不多的我和阿绿,居然连仅有的几件破衫也不被允许带走,再强壮的人也难免抖得像地震。
“真是的,塔大那家伙实在太可恶了!我们没有得罪他,凭什么诬陷我们啊?嘶……冷死了……”我在地上蜷做一团,往火堆再靠拢一些,挪得太急太过不小心被柴火烧红一片皮。“哎哟!要变烧猪了……怎么人一倒霉起来走两步都会烤焦啊……”
我滔滔不绝的抱怨着:“那个小孩也太奇怪了,什么伤会好得那么快啊?难道塔大一直藏着家传灵药?……昨天把他救活的是我们啊!居然倒戈相向,帮着塔大来算计我们!……虽然我施恩不望报,也不至于人家恩将仇报都得忍气吞声吧?没天理……”
“阿岂,你很吵呢。”阿绿翻转火上的烤鱼。“忙着骂。鱼焦了。”
“那鱼本来就长黑色。”我正在气头上:“我说啊,我们从来不做伤天害理的事,无愧于心,可为什么要像个犯人一样在这里忍受寒冷和饥饿呢?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塔大奸笑着住进我们的房子,大鱼大肉?没道理!阿绿,我要回去找村长评理!”
阿绿不理我,拿起一块焦鱼大口啃了起来。
“这小子,你又无视我……这种时候你还吃得下?”肚子这时候很不配合的 ‘咕噜’响了一阵。我尴尬的干咳一声。“嗯……当然要吃。”抓起全黑的小白鱼狼吞虎咽。
阿绿和往常一样安静的吃着,并无任何焦虑不安,我却不禁悲从中来。被诬赖却哑巴吃黄莲般无法辨驳,全村上下居然没有人愿意捍卫我们,甚至连相信也不肯。没爹没娘,就注定天生孤独么?即使被排挤、被遗弃,我们都得像蟑螂,在任何状况逼自己适应,沼泽、沙漠、高原、山谷……顽强扎根。我们没有选择,因为我们拥有的只有区区自己。
庆幸自己捡到了阿绿,虽然他不会给我出主意,我发牢骚的时候他从容地呼呼大睡。天天跟在多话的我身边,本该耳濡目染,不料他依然故我,沉默得像一棵百年老树。可是,他的存在意外的让我感到安心。每当我发脾气,阿绿即使什么也不做,也能令我冷静下来(他不屑我拿他没辙)。如果不是因缘际会捡到了阿绿,孓然一身的我会变成什么样呢?可能愤世嫉俗、暴戾。
但阿绿只是个孩子啊,某种意义上,我还算是他爹呢。总觉得,一直以来,其实是阿绿导领着我安心踏步。
阿绿是山神的恩赐,我因为阿绿而有了家。
“阿岂,我不习惯你安静呢。”阿绿早吃完了鱼,正往火堆里添柴。“我们要回去。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有点惊讶,阿绿很少主动和我说话。
阿绿抬起头,殷绿的眼珠在红火辉映下似亮着萤光。他举起自己的手,掌心向前摊开。接着噼啪一阵响,血自手掌汨汨流下。
阿绿手掌上的皮肉,一寸一寸自动爆开了。
2008年7月7日 星期一
阿绿(二)
村民们很敬畏山神,被认为亵渎山神的塔大于是被逐出村外。厄运接二连三降临,不出几年,听说塔大的妻子跟他上山时,居然不幸被老虎叼走了。由是,被命运之神遗弃的塔大,从此孤零零一个人,脾气更见古怪。
他在村口搭间小茅屋,垦一小片贫瘠的地种野菜,不再上山采集了。经过他的小屋前,总会看见他佝偻着松土。塔大虽然不讨人喜欢,但他真的老了。感觉到我们的视线,他忽然十分不悦地转过身来。对他的怜悯不过才维持那几秒,立刻便被他凶狠的表情赶走。
好吧,即使他老了,仍旧本性难移。
我常发现塔大用怨恨的眼神盯着我和阿绿瞧,尤其当我们扛回比他还要胖的野猪时,那张脸歪曲得更不像样。简直像抽筋过度肌肉弹性疲乏。
我装作没看见,对老人家应该要宽容一点的。
这些天风稍强,那是山风大起的前兆。我和阿绿更频密的上山采集,捕兽陷阱也多装了几个,为即将到来的粮食短缺作准备。
和往常一样,山腰的陷阱留作最后检查。附近的羊齿植物有被践踏过的痕迹,我不禁兴奋得摩拳擦掌——想必有收获了!而且,根据枝叶被折断的迹象,应该是个直立行走的家伙,可能是黑熊。正想走快两步去接收山神给的礼物,阿绿忽然伸手拦住我,说:“不是。”
他把我留在原地,自己钻过凌乱不堪的草丛去查看。
心里突然没来由的感到一阵窒闷,我不由自主深吸口气。环顾四周,没看见任何特别的动静。奇怪,怎么回事?我居然感觉到前方传来浓烈的危险气息!当下心里一惊——阿绿怎么了?
不多时,阿绿悉悉索索从陷阱区摸索出来,背上居然驮回一个身形瘦削的人。
那人,浑身浴血!
阿绿把他放在地上察看伤势。他满头满脸血迹斑斑——几乎让人分不清轮廓,嘴唇微微颤动,似呻吟,又似喃喃念着一串模糊字眼。阿绿细细听了一会儿,说:“塔大。他说塔大。”匆忙替他止血,却发现创口太严重,若不马上送回村子医治,恐有性命之虞。阿绿毫不迟疑背起他飞奔下山,我气喘吁吁在后头拎着两人份装备追赶。
不对劲。
冷静下来后,隐隐觉得事有蹊跷。这人身上的伤,不全是跌落陷阱造成的——我从不造致命陷阱。那些深长、血肉模糊的伤口,不似被树枝利器划开,也不像是被野兽撕咬而成。我从来没见过那样奇怪的伤,仿佛一个个口子在身上自动爆开,肌肉裂得极其不均匀。
阿绿一定也发现了。我想。
不出我所料,阿绿把人背到村口外塔大的家。
急促的敲门声把不耐烦的塔大引了出来。门‘呀’一声开了,塔大见我们背着个半死不活的人,吓得立刻就要把门关上。阿绿一脚踢开残旧的木门,严肃地说:“请让开。他是你的客人。”
塔大吞了吞口水,恐惧得发抖,但仍恶狠狠瞪我们——他避开阿绿冷冽的眼神,瞪的自然是我了。阿绿把伤者轻放在塔大床榻上(我看见塔大脸部抽筋,但克制着不敢发作),我则立即把塔大家能派上用场的伤药、针线等都找来。好几次塔大要伸手阻止我乱翻,但慑于阿绿的气势,他仍然不敢乱动。
天黑了,塔大点了盏微弱的灯火,让阿绿缝好最后一个创口。我擦擦脸,松了口气——总算把人从鬼门关救回来了。阿绿一刻也不想多待,站起身便走。塔大厌恶地瞥一眼床上的人,‘呸’一声喝住阿绿:“喂!把他也带走!”
阿绿头也不回。
“他只认识你,我想他比较想待在你这里。”我对塔大欠欠身,礼貌地说。前脚才跨出门,袖子却被塔大扯住了。“别想这样就溜!”塔大对我吼道,转头指着屋内昏睡的陌生人说:“我根本不——”
话才说一半,塔大突然安静,微弱的灯光和影子在他眉头深锁的侧脸跳跃。他在沉思。
好半晌,他松开手,面目狰狞的将我推出去,用力关上门。我没好气地翻白眼。塔大这种怪老头,你永远猜不透他阴险的算计。
我瞪一眼趴在地上对我吠得正凶的麻玛。“啊,好难听,你喉咙有痰吗?”我露出虎牙大吼一声,吓得那可怜的老狗夹尾巴落荒而逃。呸,塔大也是这样的,欺善怕恶,果然有其主必有其狗。
石板路上一片漆黑,村子陷入半睡眠状态,只有稀疏几点烛火透过窗户低语。猛地一阵狂风吹来,夹带些微腥味。我迎风仰起头,眯眼望向黑暗中的七爷山,脚下泥土隆隆作响,似有千军万马在山的那一头操沉重整齐的步伐,力撼大地。
山风刮起了。
七爷山苏醒了。
2008年6月23日 星期一
阿绿(一)
捡到阿绿这孩子时,正值刮山风的季节。
那一年的山风刮得特别凶猛,巍峨的七爷山也仿佛站立不稳,沉闷轰隆声不断从山脚传来。有时候走在村里的石板路上,还能感觉土地下轻微的震动。
村里的男人都不上山采集了。据说,每当刮起山风,便是山林中魑魅从长年睡眠中苏醒之时。很久以前,总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胆敢在这样的时节上山,结果都没有再回来。老一辈的人说,他们冒犯了山神,必遭天遣。
和阿绿相遇的过程很诡异,但老实说,我不知道当时为什么没有察觉这点。
风起了。不能上山的日子过得特别悠闲。我和伙伴打赌谁能一口干掉一坛酒,输的人必须抓一只罕见的鸟——追铜送给对方。结果谁料到那家伙口大,我输了。
追铜,声如其名,难得一见其影。只有在刮山风的时候,偶尔会从遥远的山谷中传来‘追——铜’清亮的叫声。待鸣声渐近,抬头便见一只有白色长啄、亮蓝羽翼的鸟儿飞过天际。据说追铜有两种颜色,蓝色追铜为幸运的象征,绿色追铜则是死亡之象。但是,村里最老的阿嬷都从未听闻有谁真正看过绿追铜。想来是某先人一时眼花,把蓝色看作绿色,碰巧不日即意外身亡,故有此传说。
追铜筑巢之处极其隐秘。它究竟像燕子筑栖息于岩壁之上,还是像喜鹊般随便找个树杈搭巢?谁知道呢。我只是祈祷追铜习性像只普通的鸟,那我才有机会捉到。
村口有一棵枝叶茂密的大树,主干有五人合抱之粗,从外边望,完全看不见树叶之间有些什么,只是一片墨绿阴影。常有不知名的鸟把这里当作安全堡垒,放心在树上筑巢。当然,如此天然的绝佳屏蔽,藏匿其中的,蛇也少不了。
为了兑现赌约,我只好壮胆攀上树碰碰运气。一路往上爬,翻到的却只是普通得叫人失望的喜鹊巢。爬着爬着,眼前不远处枝丫突然动了一下,我立刻睁大眼睛辨认那团黑影究竟是什么——千万不要是蛇!
我看清楚了,不是蛇,是个小人儿。
尽量小心翼翼地靠近,终于看仔细,那是个足月大的婴儿,靠躺在树杈上睡得正香。虽然光线不足,只看得见模糊轮廓,但——天!我从来没看过那么漂亮的娃儿!
不由自主地轻轻抱起他,转身爬下树。我居然完全忘了鸟这回事。
孩子睡得很沉,刚离开树荫接触阳光的时候,他只皱皱鼻子,很小声哼了一下。在阳光之下端详,更觉得这孩子酣睡中带有一种叫人不敢亵渎的非凡气质,令我看得呆了。
我为什么要抱走他呢?这个问题,我从来没有想通。只知道自己像着了魔一样,忽而萌生带他回家的念头。非常非常地想。
“村长的儿子失踪了!不见了!”一群小毛孩从村长家跑出来,大声宣告着他们刚偷听到的秘密,小村子里人声顿时沸腾起来。我回过神,不作多想便脱下衣服把娃儿包在怀里,溜出村外。跑到小溪旁,确定无人跟踪,我才放心地停下脚步。
怀里的小人儿动了一下,我抱起他,他不哭也不闹,慢慢睁开睡眼。
是一对,墨绿色的眼珠。
好美。
我不会取名字,所以从此阿绿便叫阿绿了。当然是因为他那双美丽的绿眼珠。
那一年我十六岁,我收养了阿绿。
阿绿当然不是村长家弄丢的孩子,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了。村长夫妇长了张扭曲的脸孔,活像他们家那只满脸得意的肥狗。和阿绿象牙般漂亮的相貌相比,简直如天渊之别。
村长的孩子一直没有被寻回。好端端的,一个还不会走路的孩子突然凭空消失了,叫人难以置信。于是村长夫妇冒犯山神的传言火一般在村里传开来,不到两天,虚洛被推选作了村长。
我不介意村长是谁。重要的是,对于收养阿绿这件事他们决不干涉就行了。我告诉他们,阿绿是我从溪边捡回来的,原本预料大家会因为阿绿的瞳色而激烈反对,但是,并没有。
没有谁发现,阿绿的眼睛是绿色的。
养大一个孩子对我来说不难,我不也把自己养大了?阿绿和我都是没有父母的孩子,我们天生就比一般人容易活。孤独能够让人挺直脊梁,比谁都顽强。
风和日丽的日子里,我背着阿绿到山上采野菜野果,或者到瀑布捡光滑的鹅卵石。我们只猎野兔地鼠小鸟,还有比较难抓的蛇。至于大一点的动物,等到阿绿终于能摇摇摆摆地追在我后头时,我教他怎么用陷阱。
慢慢地,阿绿学会爬树、学会游泳,学会在荒山野岭中生火煮食。学会说话。有一天,我们到山涧捕鱼,他在我跟前如兔子般敏捷的跳踏山石。我低头看看自己相较迟缓的脚步,才猛然醒悟,眨眼间十四年已经过去了。
阿绿眼中的绿日益深邃得像无底洞。他静坐着,俯视崖下翻滚的河水,那眼中仿佛散发一股引力,似要把一条滚滚长江吞噬殆尽——而这时候的阿绿安静沉稳依旧。风踮起脚尖缓行,我更是不敢造次。但心里没有恐惧只有安心。
那墨绿色,很奇妙的能够轻易安抚我心灵。
在哪里……见过呢?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