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2月21日星期二

初臨吉膽(人魚後續十四)

高中毕业至今,已经三年。怎样吃掉一个开朗的少年,让他只剩安静和孤僻,没有人知道,可是时光一声不响地做到了。

三年来,我的生活范围仅限于讲堂、泳池、家,从未真正踏出城市一步,节奏单调。世界很窄,无所谓。我宁愿被扰攘的城市囚困,默默褪色,直至变成透明的泡沫。

如此自我封閉,所以我忘记怎样搭火车了。

“死小孩,平时偶尔翘课就算了,现在居然干脆放自己假?”收到我的请求信息,帮我签到的杨建良暴跳如雷,立刻打电话来骂。

“事关重大,我实在是有逼不得已的苦衷——”

“管你苦衷甜衷还是什么王八衷,一句话,一个签名一餐。”

杨建良是我最讲义气的同学,虽然他狮子开大口,但我知道那只是玩笑。他一向都乐于签名不求回报的——

“想得美,这次我会真的索偿。”

“……”

才挂电话,刚好就到了火车站。我停好摩多,把塞在头盔里的手机(切勿模仿,请小心驾驶!)扯出来。留下摩多,扛起背包,我的旅程开始了。

前天晚上我就已经琢磨好路线了,先搭火车到吧生港口,然后转乘渡轮过海,目的地是吉胆岛上的吉胆渔村。

回到刚才的疑问:怎样搭火车?

……算了,走一步算一步吧。到柜台买票,然后根据前往的方向找相应的月台,最后搭上火车,到站记得下车就行了。

……等等,这该死的票是要怎样塞进关卡检票口?正面反面靠左还是右?

值班的印度警卫昂个沉住气走过来,接过我的票看了,打开小门让我过。

Itu mesin check-in semua rosak.”说完,他躺回红色塑料椅里闭目养神。整个火车站静悄悄的,彷佛听得见外面草地上细碎的虫鸣、花开的声音。

月台上一个人也无。

阳光灿烂的清晨,我却不禁打了个冷战。这种偏僻的小镇里,还有人搭火车吗。(火车真的还开吗?)我在红砖铺砌的月台上负手踱步,闻见青草甘甜的香气,隐隐忧心。

相较于市中心以各种吵杂声为背景的紧迫节奏,这里像一座停摆的时钟。如果不是十五分钟后终于听见轰隆声,我会以为自己不小心闯进哪个迷阵里,被时间遗忘。

火车里倒有不少人,只不过大家都小心地包装自己,没有露出多余的亲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折进车厢里的光影太摇晃,我开始产生幻觉,总觉得车上装的不是人,而是一个个等待摆渡至彼岸的幽灵。

这趟车有到吧生港吧?有吧?(等我下车以后随便你们要去哪里……)

我真的太久没搭火车了。

当然一切诡异不过是我自己的幻想,我终究顺利地到达目的地,车长也很正常的放我下车了。

走出车站,和风扑面而来。

是海和红树林的味道。

我们都有试过那样的时候,偶然间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某个时空的往事会突然浮现,淹没视线。嗅到海风的那一瞬,记忆的甕被打翻,晴晴每一张脸、每一个眼神鲜明地在眼前掠过。之所以三年不靠近海,就是害怕这样的瞬间。

但现下这些回忆已经不再有负担。

我把重重的背包甩上肩头,用力深呼吸,微笑。

以前和晴晴一起的时候,我老是有一种错觉,以为大海离我不远;后来我才发现,只要她经过,四周就洋溢着海洋宁神的气味。

也是。浸在海水里那么多年,怎么可能没有海味。

不知道她现在怎样,身在何方?虽然手机里有她的号码,我却压抑着不按拨号键,甚至连一封短信也没传。

我知道这趟旅程是我必要独自经历的,是一种决心的证明。

挨过渡轮里摇晃的三十五分钟,我踏上了吉胆岛。

吉胆岛是旅游胜地,即使非假日,这里仍然有不少观光客,码头上挤满兴致勃勃的各色人种。根據網上資訊,步出碼頭後便是街場區。此區多是咖啡店、餐館和商店,島上著名小吃和土產全都聚在此處,人潮湧湧。

島上的通道狹隘,路寬剛剛只夠兩輛腳踏車貼身而過;街場區的稍闊,但也好不了多少。

我租了一輛腳踏車,驚險地在人群中左右穿梭,一個踉蹌,差點撞上通道旁的小檔口。島上的小孩騎著腳踏車,瀟灑地從我身邊呼嘯而過,回過頭來,臉上有不明顯的輕蔑。

小檔口的老闆娘被我嚇了一跳,看看有驚無險,她展開笑容:“帥哥,要買新鮮的啦啦煎嗎?試試,很好吃的。”

鐵板上躺著冒煙的金黃色粉糰,裡面裹著鮮嫩蛤蠣,發出一陣陣引人垂涎的香味……

不不不。我不是來尋美味的饕客。

“安娣,請問這裡有人要請臨時工嗎?”

“臨時工?”

這島上紅樹林遍布,我又沒有掐指一算就知道晴晴家在哪裡的本領,除了暫住下來慢慢調查,別無他法。

我點點頭:“我想在這裡找份假期工,順便好好地體驗吉膽島的迷人之處。”

“還要可以邊做邊玩的?”老闆娘難以置信地張大眼睛。

啦啦煎檔口後面的茶餐室裡,一桌打赤膊的昂個放聲大笑,指著我說了幾句潮州話,又哈哈大笑起來。

老闆娘搖搖頭:“這裡的多是家族生意,不是自家人做,就是請廉價外勞。”

“是嗎?”我失望地說。

當我盤算著還有什麼方法的時候,那桌抽煙喝茶的昂個喊了我一聲。

“應該有一個地方可以試試看。”其中一個全身曬得黑紅的昂個在桌上捻熄煙頭,用帶著方言口音的華語對我說。

“哪裡?”

“戴維的植物園。”他露出準備看好戲的表情。


2012年1月12日星期四

十万光年的来电(人鱼后续十三)

我呆呆地站著,不懂得接過電話。

“喂?”童童手上,話筒裡傳出細微的聲音。“阿橘?”

我認得,我很清楚地記得,是那一把聲音,在夢裡不斷罵我臭阿橘。透過她聲調裡的疑惑,我彷彿看到她皺著眉,撇著嘴角,開始把虎牙磨得霍霍作響。和從前一樣,沒有變過。

童童把電話塞給我,立刻又匆匆跑回房裡。不知道因為緊張還是太激動,我好像忘了要怎樣好好握著電話。

“……喂。”曾經我琢磨很久——第一句話要用怎樣的語氣來說?輕鬆的打招呼,還是感性的重逢?無論哪一種猜想,最後都沒有辦法自然地表現出來。因為,單單要正常地說出‘喂’這一個詞,就花了我不少力氣。

陳宇倫把整盒面紙遞過來。

“阿橘?我是晴晴。”

那聲音貼在耳蝸,卻好像穿越了十萬光年才到達面前。我的心臟從這一刻開始恢復溫度,很慢很慢地,和著血液蔓延全身。

“嗯。”該從何說起呢——都不用說了。只渴求她的聲音一點一點填滿我。什麼鬼屁責問,什麼驚天地泣鬼神的內情,徹底不重要了。

“我……我還不能告訴你為什麼。”晴晴斟酌字句:“但是,請不要責怪他們。”

“好。”

“他們是我的朋友,只是幫我隱瞞行踪而已,其他的都不知道。”大概是不習慣我沒有故意刁難、頂嘴,她有點不確定。“阿橘,請你諒解。”

“我想見你。”

“什麼?”

“我很想你。” 很想很想。

電話那頭徹底沉默了,連周圍細碎的聲響也一併消失,好像話筒被摀住。良久,晴晴才說了一句話,聲音沙沙的。

“現在還不行。”

“為什麼?”

“我不能說。”

“……”

“要等我。”

“好。”我聲音沙啞。

她說了聲再見,就掛了通話。

話筒裡規律地響起嘟嘟聲,我像是被巨大的雷擊中,餘震久久不消。

“問清楚了嗎?”陳宇倫拿走我捨不得放開的電話。

“問什麼?”

“她為什麼要藏起來,那些我們不知道的內幕呀!”他很驚訝。“你不是很想知道,想到要抓狂了?”

“哦。”我稍微清醒了一點。“沒有問到。”

面對晴晴时,我好像變成訓練有素的小狗,她叫我握手、坐、站、搖尾巴,我都乖乖的言聽計從。她要我不責怪別人,我點頭;要我等她,我答應。她不能说、說不出,沒關係,我自己去發現。

都沒關係。因為,她讓我等她。

於是從現在開始,一切都不同了。我突然有了勇往直前的動力,去跟随晴晴的脚步,循着她留下的线索,一步一步的,找到囚禁她的恶龙堡,杀死所有反派,将她从危难中解救出来。

然后,不會再讓她一個人承擔。

陳宇倫張口無言,用看異形的眼神盯著我。

心動不如行動。

“電話號碼拿來。”

“做麼?”

“她都打電話給我了,你還怕她不讓我懂?”

“也對。”陳宇倫低頭翻電話簿,我暗暗竊笑。如果她真的要讓我知道,打我手機不就好了。

“順便給我地址。”

“什麼?”

“電話號碼都給了,地址還會差嗎?”

“哦。”

陳宇倫把電話號碼和地址抄在便條紙上給我。就這樣,我順利知道了跟隨晴晴足跡的第一個站點。

離開陳宇倫的家之前,還有一件事情要解決。我敲敲房門,童童果然還沒睡,眼睛紅腫,臉頰掛著我從來沒看過的眼淚。見門外是我,她嚇了一跳,馬上把門關回去,碰一聲夾到我的左手。

“靠!”我痛得大叫。

“嗚……阿橘,對不起……對不起……”童童不知所措,又開始像個小孩般哭起來。

“噝——”我甩甩幾乎瘀青的左手掌,往童童頭上伸去。她嚇得閉起眼睛,我卻只是摸摸她的頭,說:“不要哭啦。我又沒有罵你。”

“可是阿橘……是我瞞著晴晴姐姐自己來找你的……”她哭著說:“晴晴姐姐說不要讓你知道,可是她走了以後,我偷偷跑出來找你了……”

“沒事,不要哭。”我最討厭小孩哭了,怎麼哄都不會停止,又不能夠用嚇的。話說,童童幹嘛特地離家來找我?還故意不讓我知道她和晴晴的關係。

“因為……因為,我很喜歡晴晴姐姐說的阿橘……”童童自顧自說著:“我不想阿橘難過……嗚……”

“我沒有難過,ok?”至少現在是。“童童,我會有一段時間不在家,你搬過來阿弟這裡好不好?”

“嗚……阿橘討厭我?”她烏溜溜的大眼閃著淚光,憂傷地望著我。

頭頂直冒黑線。是要怎樣說,她才不會哭啊。

“不是,你‘暫時’搬過來而已,我不在家,沒人照顧你。”

“哦……”童童吸吸鼻子,說:“我一定不讓阿橘擔心。阿橘可以一勞永逸。”

暫且不管她的成語對不對,反正她答應了。一是為內疚,二是怕被我討厭吧。但她大可放心,这个时候的我擁有全世界最廣闊的胸襟,簡直可以大赦天下。(話說回來我真容易被滿足)

走出公寓,雨已經停了。就著昏暗街燈,我看著手中的紙條,禁不住笑意。

吉胆岛,紅樹林。

2012年1月8日星期日

隱瞞(人魚後續十二)

賣什麼關子?我最討厭別人賣關子。重要的事情還給我來個‘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這種人的說話節奏忒也太卡。

陳宇倫偏就是這種人。典型的。

說完那句‘officially死亡’之後,他就一直維持著同樣詭異的笑容,再也不說半句話。Officially是這樣,那unofficially究竟是怎樣?

他不說,我不敢問。其實不管問不問,事實既成,絕對無法依個人意願重寫。知道真相很重要,但當打開秘密盒子的選擇權在自己手上時,我退縮了。盒子打開,就再也不能 幻想,再也沒有希望。

萬一,那是我無法承受的真相。

來到緊要關頭,我只是膽小鬼,不斷地告訴自己,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所以我並沒有十分積極去尋找晴晴,只在心裡,盲目地相信她絕對活著。

我尋求的,其實只是想像中的真相。如果不是這樣的消息,我寧願一輩子蒙在鼓裡作夢。至少,夢裡她還在,在世界上某個角落,在我到不了的異鄉,平安地存在著。

巴士艱難行走著。窗外,雨水像瀑布般刷洗茫茫的夜,旱季正式宣告結束。而尋找晴晴的季節,也到了尾聲。

這一夜雨太大,立刻造成K市裡多處閃電水災,耽誤了行程。接近午夜,我們才輾轉回到陳宇倫公寓。剛開鎖進門,童童緊緊躲在陳宇倫背後,拉著他的衣角,聲如蚊蚋:“阿弟裹國……我很累,我要睡覺了……”

童童現在像做錯事的小孩,一點也不敢面對我。陳宇倫以眼神詢問,我輕輕嘆氣,點頭。

“你要不要先換衣服?”童童去睡覺後,陳宇倫問我。

我搖搖頭。上衣已經乾透,牛仔褲冷冷重重的,可我沒有心情把自己弄乾淨。

陳宇倫在地上盤腿而坐,示意我也坐下來。

白光燈的呢喃嵌入客廳空氣裡,成為開場白。我深呼吸,準備聆聽事情的來龍去脈,就像等待一場審判。

“阿橘,先答應我,無論聽到什麼,都不要激動。”陳宇倫正色道。

“不行。”我脫口而出:“我沒有辦法假裝不在乎。” 他凝重的語氣讓我開始冒冷汗。拜託不要用連續劇對白來讓我更緊張。晴晴一定沒事的。

“不管怎樣,你先答應不打我。”陳宇倫有點畏縮。

“好。”快點說!

“首先,這是不能公開的秘密。”陳宇倫說:“晴晴沒有死。”

我顫抖著,長長松了一口氣,身體裡立刻又湧上激動的窒息感,不能言語。想到還能看到她磨牙對我吼,還能看到她很帥的微笑,長久以來在相信與懼怕之間搖擺不定的心情,終於得到救贖。

真的太好了。

陳宇倫递了張面紙給我。

往後靠在沙發腳邊,我把衣領拉起來套住了頭,遮住臉上的濕意,刻意粗聲道:“搞什麼。我早就知道了。”

“阿橘,我要向你道歉。”

“很應該。”

“其實……我只知道她活著。”陳宇倫吞吞吐吐:“關於晴晴隱瞞的事情……其實,其實我一點都不知道內幕。”

聞言,我把衣服拉下來:“什麼?剛才你不是說知道?”

“你先保證不打我。”他往後挪,幾乎要躲到沙發後面去了。這傢伙,除了在童童面前表現得有點男子氣概,其他時候根本是一條蟲。

“我不會打人。快點說。”我看起來這麼暴力嗎?就這點而言,很難保證不hoot他。我不打人,我只hoot人。

“晴晴只是交代我們要幫她拖著你,沒有告訴我們為什麼。”

“所以,你剛才那樣說只是為了把我帶離現場,阻止我去找她?”果然有股想打人的衝動。

“大致上,原則上,基本上,是的。”陳宇倫整個人蹲在沙發後面,從上方露出半張臉注意我的反應。

靠。

我深呼吸,說:“拿手機來。”

“做什麼?”

“拿來。”

陳宇倫從褲袋裡掏出手機,像丟骨頭引開惡狗一樣,把手機拋到離他最遠的沙發上。我沒好氣地把手機撿起來,檢查電話簿。

“你幹嘛拿我電話?”見我不打算施暴,陳宇倫挺胸直背走近我,把頭湊過來看我在按些什麼。不出片刻,他看出端倪,了然地笑:“想找晴晴的聯絡號碼?不用找啦。電話簿裡用的是她的真名,你找不到的。”

晴晴的真實姓名?

我愣了一下,她好像從來沒說過。但我介意個屁。無論她面對其他人時是誰,是什麼,她都是我的晴晴。玫瑰即使不叫玫瑰,還是玫瑰啊。

“你要做一個誠實的人,還是做一個受傷的人?”恐嚇不是好行為,但事到如今,我只能出此下策。

沒想到陳宇倫異常倔強,嘴巴像粘了萬能膠般,死都不肯透露口風,一臉得意。所以我決定靠自己。說不定,一個一個撥打電話簿上的號碼,就能找到晴晴了。這是個很低能的方法,我知道,但人生本來就有很多無奈,再白痴也必須去做。

當我撥通第一個號碼時,童童突然出現在客廳,手中握著公寓裡的無線電話。

“……阿橘。” 她小聲說:“晴晴姐姐,她要跟你講話。”

2012年1月5日星期四

照不到的地方(人魚後續十一)

“我們是永生的。”晴晴靠在海風鏽蝕的欄杆上,瞇著眼說。“無論我們在何處消失,記憶都會在基因裡潛伏。時候到了,齒輪啟動,故事就會延續。”

“你學的是基因學還是輪迴錄啊。”我跨到欄杆外不足五十公分的踏腳處蹲著,雙手勾住鐵枝。下方是不斷拍打海岩的浪。

晴晴居高臨下,用一種‘你想怎樣’的眼神看我。東海岸的風撩起她額前劉海,海生物特有的冷酷眼神完全展露,一股強烈殺氣衝著我而來。

我趕緊轉開話題:“幹嘛要特地到關丹來看海?”

“來看望老朋友。”

“來東海岸看朋友啊。”我說:“都不懂原來你跟海龜這麼熟。”

“是人。”輕輕呼出一口氣,無限懷念。“我剛到這裡時,多虧有他。”她露出一抹微笑。

“男人?”有點不是味道。“昂個?”

“男人。不是昂個。”

靠。

“說來聽聽。”我想知道關於這個人的事,當然不是因為我對他感興趣,我沒有那種癖好。他在晴晴的過去佔有一席之地——不,看晴晴的表情,恐怕有一畝。

這是晴晴第一次提起這個人。晴晴寡言,很多事情她都不會主動告知,尤其是關於她的過去。即使我以為自己和她多麼親近,事實上我對她了解甚少。他怎樣遇見她,後來發生了什麼事,就像是晴晴心裡我不曾踏進過的房間。

沒關係。我耐心等待。背對著我的,我照不到的黑暗角落,總有一天會因為我亮起來。

但那傢伙比我早認識晴晴。靠

“他叫卡文(阿公:卡爾文啦!)。”晴晴不打算說下去,微笑看著我,眼裡是溫柔。

她看著我,那溫柔卻不是給我的。

“阿橘,你不是約了朋友嗎?”

最好我真的有朋友住關丹讓我約啦。當初聽說她要一個人來,不放心,所以才編個藉口送她。心裡鬱悶,但我還是如此回答了:“噢。對。那你自己小心。我先陪你找德士吧。”

“不用了。我已經打電話了。”晴晴說:“開學見。”她揮揮手,等著我離開。

阿橘,你要善解人意。

我於是瀟灑地揮手離開。

原來也不是那麼瀟灑。我知道此時的心情很適合望著遠方抽一支煙,但抽煙不好,所以我去跑步了。抽煙,只是要憑藉著吞吐的機械動作和朦朧的煙霧來麻痺感官吧,所以跑步也是一樣的。跑到脫力,也一樣朦朧。

那天,關丹的海岸線很短。還不夠我甩掉寂寞。

更多時候,我覺得晴晴是在乎我的。只是我還沒可靠到讓她安心,所以很多事情她選擇自己扛在肩上。我這樣去諒解她。

但如果人的想法和感覺都很單純,黑是黑,白是白,沒有中間的灰色地帶,是不是就快樂許多呢。相信她,心疼她的同時,我卻也惱怒。(而我恨自己這些負面想法。

我願意,為什麼不讓我分擔?

她不讓我知道,她背負的,我全部都無從得知。

“你認識她,你什麼都知道,對不對?”我生氣地質問陳宇倫,語調因憤怒微顫。

“這裡下很大雨,我回去才跟你說可以嗎?”陳宇倫拉著童童就走。

我攔住他們:“現在!我只要知道晴晴在哪裡!”

陳宇倫停下腳步,冷冷地回望我,彷彿變成另一個人:“你找不到她的。

“為什麼?”

“你可以選擇繼續在這裡淋雨,最後發現還是找不到,或者你可以冷靜下來,跟我回去,聽我慢慢說。”

我憤怒地踢翻了街邊的垃圾桶,然後乖乖接受了陳宇倫的建議。

童童一直很沉默,跟在陳宇倫身邊,像羽毛一樣沒有存在感。

現在想起來,和他們的邂逅似乎並不是單純的緣分。童童的出現,很刻意。人類社會裡的非人類,並沒有那麼多,一個河童剛巧看到我貼的尋人魚啟事,剛好找到我,又毫無戒心地表露身份……

童童躲開我的視線。

“不要責怪她。”深夜的巴士上人不多,陳宇倫坐在我和童童中間,輕輕側過身擋住了她,開口道:“她只是還小。況且她沒有傷害你,對不對?”

“如果你是我,你會怎麼想?”我平靜地說。

“對不起。”

誰都沒有錯。真的。沒有人有惡意。感到生氣只是因為一種深沉的無力感。

其實只要晴晴安好,其他的事情怎樣都好。

“晴晴……她好嗎?”

“嗯。”

“所以她不是真的變成泡沫消失了吧?”居然相信這種事的我,好像呆子一樣。

“對啊。她變成泡沫消失了。”陳宇倫說:“從另一個意義來說,就是死了。”

“什麼?”

“我是說,officially。”陳宇倫別有深意地笑。


2011年12月28日星期三

降雨(人鱼后续十)

伸手不见五指的山里。天空是广阔黑洞,没有点点星子,没有浪漫月光。

我们打着手电筒拾级而上,姑姑走在最前面,陈宇伦和童童跟着,而身强力壮、可靠的阿橘殿后。电筒的光随着脚步行进,路被照亮了,又沉默了。因为没有人无聊到把电筒向后照,我背后是无边的黑暗,感觉特别森冷。借着黑夜的掩护,好像有东西一直在草丛里睁大眼偷看我,另一些则踮着脚尖跟在我后面,朝我的脖子吹冷气。

我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我要看起来那么可靠?!

“阿橘,听说晚上不是人的东西比较多。”童童突然回过头来说。

“闭嘴。”

“书上说的,猫头鹰、田鼠那些都是晚上出来的咧,真的很多。”

原来说的是夜行动物啊。话说回来,前面那三个好像也不是人。

一个小时后,我们终于抵达山顶。姑姑把手电筒交给我,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我屏住呼吸,心里的期待一点一点扩大。我知道,盒子里面装的就是传说中价值连城的龙珠——得到它就可以呼风唤雨的(已澄清此说法不太正确),龙的内丹。

盒子上了密码锁,姑姑在昏暗的光线下慢慢摸索着。看来老一辈盲目地宝贝龙珠的说法,确有其事。在别人手上形同废物的东西,用密码锁起来也太夸张了吧。

“姑姑,要我帮你开吗?”陈宇伦问。

“不要。我才不要让你知道密码。我只是忘了带老花眼镜出来。多一下子就好。”姑姑坚持不让别人碰她的盒子。

良久,盒子才嗒一声开了,我迫不及待地睁大眼睛来看。盒盖的阴影下,隐约可见珠宝盒里常用的红色绒布垫子,上面坐着一块黑乎乎的东西,约拇指头大小。姑姑小心翼翼地把那东西拿出来,双手捧着,摊在电筒光下。

那不就是一块胆石吗?

姑姑敲了我的头一下,说:“没礼貌。你们人类哪有什么机会见到龙珠?要心存感激啊。”她笑:“不过,说它是胆石也没错。我的成年礼是割胆石手术。”

我听了,久久不能言语。

“你呢?”我问陈宇伦。

“我?我什么?”

“你的也是胆石吗?”

“噢。不是。我的是膀胱结石。”

我听见幻想破灭的声音。

姑姑把龙珠(胆石?)放进嘴巴里,闭上眼睛,像咀嚼食物一样,左右滚动。缓缓地,她仰起头,轻轻呼出白色的烟。那烟比冬天里说话时喷出的气体要浓厚些,如巨蛇般蜿蜒着,升上夜空。没有咒语,没有电影特效那样五颜六色的极光,只有一股虔诚的气息,从姑姑身上发出来,感染了围在身边的我们。

我双手各执一支手电筒,文风不动地站着,把光都聚在姑姑身上,不敢造次。

远离喧嚣都市,谧静的山林仿佛是另一个次元空间;这里正在发生的一切,是人类神话中才出现的场景。龙珠的白雾闻起来,有种陈旧书信的味道。

其实,即使认识晴晴那么多年,听她说过那么多‘历史化的神话’,每天早上起来,我都会质疑这些记忆只是一场梦。醒来后,人鱼会走回神话里,城市里庸庸碌碌的只有人类这种自大却孤独的生物;浴室里不再有河童,而是一只老得快被溺毙的乌龟。晴晴是假的。和小叮当的结局一样,后来大雄发现,那全部都是自闭儿的幻想。

如果这一幕被我的声音划开,镜花水月可能会立刻消失。南柯梦醒,站在山头上的,只有我一人。

白色烟雾渐渐散去。

“阿橘!快点开伞!”童童突然大喊。

还没回过神来,我就被兜头浇下的倾盆大雨哗啦一声淋个湿透。降雨的仪式早就结束了,他们三人已经穿上雨衣,打开雨伞,匆匆往山下跑去。

“靠!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我没带!”我跟在他们后头咆哮。

周围景象如墨渍晕开,滂沱的雨水冲得我几乎整不开眼睛。沿着石阶,泥水汇成河流,下山的路变得危险重重。

脚下突然一滑。

“小心!”有人从后面拉住我。我回头望,那人却越过我,加快速度跑下石阶。

我一愣,其他人都跑在我前面,这人却从后方来,是谁?

我看著他的背影,黑色的兜帽雨衣不一会儿就离开电筒微弱的光圈,隐身于夜色。心脏突地一跳,一股强烈的感觉涌上来。

是思念。

没有再犹豫一秒,身体自动作出反应,向那人追去。湿滑的石阶使我狼狈地摔倒无数次,浑身泥污,却丝毫不觉。思路很清晰,我知道我一定要尽全力地跑,没有任何事物可以阻碍我。

晴晴,我知道是你。

我知道你一直没有离开,我知道你一直看着我。

那些囚禁你沉默身影的理由,我不在乎。我都不在乎。我只要拉住你,就好了。

“别走!”沙哑变调的声音还没传达到,就和前面朦胧的人影一起被轰隆雨声吞没。我的心,也跟着沉到死寂的海底。

晴晴又一次消失了。

山下,童童和陈宇伦撑着雨伞在等我,姑姑已经先回去了。我气喘吁吁地问他们,有没有看到刚才从山上跑下来的人往哪里去。

“谁?我们下来后,只看到你跟来。”陈宇伦说:“你不会是遇上一些别的东西了吧?”

往山顶的没有第二条路,如果有人下山来,一定会经过这里。我心生怀疑,不说话看着他。

陈宇伦心虚地别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