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8月28日 星期日
現在,所以回憶。
2011年8月26日 星期五
终止计分
先声明,这个故事中,主角不是我。
我是谁?
我是忒立亚的保镖。忒立亚是谁?你一定以为我会说忒立亚是我保护的人——但抱歉,我不会说冷笑话。忒立亚是炙手可热的流行歌手,当红的程度高得甚至有人想要让她无声无息消失。而这造就了我的工作机会。
当上保镖的过程还真有点戏剧化,就正巧我出席了远方表亲的婚礼,正巧有小三来捣乱,正巧我挺身而出拔刀相助,正巧忒立亚的经纪人也在宴席中……
同时受聘的还有个寡言的家伙,长得不高,顶多就比我多两公分。好吧其实他也不太矮,是我太高。一个女生平白无事生那么高,还要长得那么健壮?不不不,我没有嫌弃自己的体魄。反正穿上制服看起来也挺顺眼么,帅,型……我是这样想的,至少比那个安静的家伙还像保镖。
忒立亚的经纪人不是个容易妥协的人,他最恨吃亏。为了确保我们的工作效率和品质,他弄来了两个高科技的计分器。也不知是谁发明这种东西,真的实用么?会有市场么?但不得不承认这仪器挺精密,可以感应到忒立亚对我们的评价,自动累积分数——究竟是怎么操作的,我怎么知道。如果我知道,何必出卖劳力。
我和阿东每天都紧张兮兮注意那两块闹钟一样的仪器,担心上面红色的数字会不会突的一下又下降了,薪水袋里的钱又突的一下被扣掉了。
还好忒立亚不是那么苛刻。没有通告的时候,她就窝在家里看书,练习乐器。那副模样不像明星,倒是让我想起了我姐,像很上进的打工族,自律。有时候训我的语气也挺像我姐。
时间久了,我们发现计分器根本没啥作用。因为忒立亚不爱找茬,也不会和身边的人特别亲近,我们的薪水自然无增也无减。
而阿东发现这一点后,渐渐得寸进尺。
本来我还以为他没什么个性,属于老板说是就点头,只要粮照出就好的那一类人。谁料,时日久后阿东自负的嘴脸就露出来了。他开始在小事上和忒立亚辩论,比如说书本看了要立刻放回原位还是任由它散落在书桌上营造轻松的氛围,抑或热天满头大汗喝冰水降温对身体有没有坏影响——我想,阿东大概是家中的大哥,习惯教训人。
本来就是,老板说什么,打工仔点头不就好了吗?
阿东偏偏很牛,因为年纪比忒立亚大一点,就自以为是兄长。自认为对的事情总是要争执到底,怕对方不明白就找一大堆例子解释,到忒利亚翻白眼认同才甘愿。
我其实每天都提心吊胆,不只担心忒立亚生气后我们的积分直掉,还怕他们吵起来拿吉他砸对方的头。
但无论他们辩得多凶,阿东和我的积分始终保持不变。
对阿东莫名其妙的偏执,我想忒立亚有点纵容,只是她不说。
然后有一天,阿东突然辞职回乡,说是老爸再也不能放任他逃避传承祖业的责任。
阿东回乡的前一天,他们吵得很厉害。我懦弱的躲在厨房假装站岗,客厅里忒立亚一直问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阿东说就是这样你不明白么,不明白就算了。
阿东离开后,身体一向健康的忒立亚突然严重感冒,发烧四十度,躺在床上像无声的木偶。她很安静,我让她吃药她就乖乖吞掉,让她睡觉她便合上眼睛。只是,很安静。
阿东的计分器还留着。液晶显示板上,红色的数目不断减少。
媒体的报道,我不提。大家都知道情况有多乱就有多乱,故事有多荒谬就多荒谬。
我没有被辞退,只是忒立亚也不请新的保镖了。
忒立亚还是一样上进,作品越来越好,每一张专辑都是畅销榜冠军。乐评说她的歌声里面比以前多了些灵魂,我却一点也听不出来。
阿东有时候会给我短信,问我还是一样忙么,什么时候去他家坐坐,今年芒果结了很多,比去年带给我们吃的更香。他没有提过忒立亚,我也就不说。
但忒立亚宣布婚讯后,我觉得他不应该透过媒体知道,所以打了个电话给他。听说他那一区的电讯塔被水淹了,讯号不太好。电话那头有点卡,我听不清楚他究竟有没有说了些什么,只听到沙沙的谢谢,再见,嘟——
终究他出席了婚礼,和我一样坐在预留席位上。忒立亚是公众人物,请来的宾客很多,大概有三四千吧,连预留给关系较好的朋友也有几十席。阿东穿西装打了领带,坐在我旁边。喧闹的声浪掩盖了他的说话声,说不定他因此有点郁闷。
新娘和新郎被请到离我们很远的舞台上,众人起哄要他们为对方唱一首歌,还要学mv里深情对望拥抱亲吻。
台上的真的是忒立亚么?那么远,连她的笑容看起来都如此陌生。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只是众多宾客的其中一个,被泛滥的请帖冲到忒立亚的围墙之外。
阿东默默吃菜,仿佛他从来就是我当初认识的那个寡言的他。
我问他还好吗,他笑笑不语。
婚宴完毕后,忒立亚在大门口找到了我们,交给阿东一个小盒子。阿东有点不知所措,但她没有察觉,只对我们说了声谢谢和再见,便继续忙去了。
被留下的阿东,打开盒子后毫无预警的哭出来。
那里面沉默的搁着像电子闹钟一样的计分器。而黑色显示板上,闪着不会跳动的红色数字,已经归零。
2011年8月15日 星期一
洒羊~
“喂!我告诉你!我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哦!”
其实以上对白并没有出现。我只是突然想到港剧台剧的如果一些流氓古惑仔。
即使有。可是起码你今天是。未必善。未必信。可是起码孝。
念经烧香焚贡品。
友族当然难理解。
就像我们也对他们很多很多的不理解。
但最近看见了虽然其实还很远路要走。
当然其实并非全部人要求我们回中国。
真正的一个马来西亚。
互相尊重互相谅解的。
记:又再一年的孟兰盆。吉兰丹州务大臣聂阿兹认同槟州回教司署的决定不在回教堂祈祷所在黎明时分使用扩音器诵读可兰经。八度空间的斋戒月公益广告描绘华裔女子不懂得尊重回教徒的斋戒习俗。以及很多很多的其他。以及永远的雅丝敏阿莫。
2011年8月13日 星期六
阿绿(九)
逃走后,我们并没有回到村外的木屋。
“上山。”当我问阿绿,我们要去哪里时,他这样若无其事的回答,脚下不停。
但现在可是山风肆虐的季节啊。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有人会白痴得在大批魑魅魍魉醒来觅食的时候,自己送上门让它们塞牙缝么?
虽然阿绿也是山精的其中一种,但我面瘫心慈的儿子不吃我,不代表其他族类就一样善良。我这个伤残的可口人类,即使有跑得很快的儿子护航,也不可能敌得过整座七爷山的野兽吧。万一被围攻,不免连阿绿也拖累了。
“喂儿子,咱绕过山,走远一点吧……不一定要上山避难的。”我低声下气的对阿绿建议。
但他理也不理我。大概嫌平地挡路的树干杂丛多,他干脆一跃上树顶,踩着嫩枝前进。我吓坏了,再也不敢多嘴。
黑暗完全笼罩四方的时候,我们到了一处矮洞穴。这里在我们平日狩猎的范围之外,四周黑漆漆的更是辨不了东南西北。但在山里飘荡了几百年的阿绿当然对山里的一草一木了如指掌,即使没有照明也不会像我一样转个身就敲到石头撞到树。
入夜的山中异常的冷,我直打哆嗦,于是向阿绿讨火石来生火,顺便看看环境。
有一堆火,也可以使野兽不敢靠近。
平时有武器在手,陷阱又是早就预备好的,再大的动物我也不畏惧;现在何止手无寸铁,连按死蜈蚣的力气也没有,怎不叫我紧张兮兮,心惊胆颤?
“不可点火。”阿绿低声说。
不是吧?要让老爸我活活冻死?这岂有此理啊!
“别惊动魑魅。”阿绿把我扶到洞穴更深的地方,让我躺下,然后朝黑暗发出细长的,如蜜蜂振翅的声音。
洞穴深处有细微的呼吸声回应阿绿的呼唤。渐渐的,声音越靠近,便越来越沉。当它终于走到我耳边时,已是滚雷般的喘息。
空气中有浓重的骚味,似乎是旁边那从不洗澡的东西(我猜)身上发出来的。很骚。不知道吃了多少年草木才可以有那么浓郁得可以杀死人的骚味护体。
那东西挨着我卧下,用它毛茸茸的身体圈着我,直到把我围在中间,再也不觉得冷为止。
也不知道身体有多长,居然一圈一圈的,围成了墙,把冷风彻底挡在外面。
我有些紧张。虽然知道它不食肉(嗅得出来),但我连它是什么东西都不懂,就这样被抱着睡觉,难保半夜不慎踢到它不高兴,生气起来把我闷死。
“阿……阿绿,它脾气很好,是吧?”
静谧。
……好吧。我就姑且当作它脾气很好。
阿绿往毛墙里滚落几粒果,还有一些湿润的叶子和嫩枝。
“全部吃掉。治伤。”阿绿说。
我把叶子和嫩枝吃了,味道很涩,但还勉强能咽。可当我咬了一口硬邦邦的水果时,终于忍不住飙泪。
实在痛死了!
下午被打伤的地方太多,几乎整个脸都是淤血,牙齿也不太稳固了。这一口实在咬不下去。
正发愁,那毛茸茸的东西把它毛茸茸的头凑过来,吞掉我手上的果,然后嚼烂了,吐出来。
吐在我手里。
我不知道黑暗中它怎么看得到我的嘴巴在哪里。它准确无误的推着我的手,把那堆呕吐物送到我口边,示意我吃下去。
(我也要吐了!)
我哭丧着脸别过头,避开它的好意,但它很热情,一直跟着我转来转去。
阿绿突然开口说:“它脾气不太好。”
我沉默。
然后以壮士断腕的气势把全部果渣吞掉。
当天晚上因为饱餐了一顿(真是……饱了),很快的,我便沉沉睡去,还做了个梦。
梦里阿绿背着我拼命奔跑,金色眼睛的斗萨紧追不舍。突然一晃,一个白影变成两个,两个变四个……斗萨无止境的分裂着,渐渐壮大的金光越来越耀眼,在我们身后像一道巨大的火浪,滚滚翻腾。
尽管后面狰狞的火舌贴身追着,阿绿却总有办法在关键时刻一个跳跃把它甩得远些,稳稳跑在它前头。然后阿绿不知吃错什么药,把我从背后拖过来驮在肩上,肩胛骨顶着我脆弱的胃。
颠簸的路途,一路上被殴打的胃。
我狂吐不止。
相遇(六)
(人鱼·番外篇)交叉改自:一零·纯文字·人鱼系列
2011年8月12日 星期五
阿绿(八)
火刑将在明日午时举行。他们打算一人一把火,在最猛烈的太阳光下把我烧死,把龌龊与邪恶都燃烧殆尽。
塔大则同时举行火葬,所有村民将为他的逝世哀悼。村子里所有人都在议论这宗谋杀案,对身为受害者的塔大深感惋惜,唾骂冷血无情的凶手。
——那就是我。
我无从辩解,也不想再说什么了。还好阿绿当时不在,侥幸逃过一劫,我只盼他再也不要回来,即使回到山中与魑魅为伍,也永远别回到人类的世界了。
虚洛下令将我暂时收押在塔大家,由他儿子看管。塔大的‘儿子’便是我和阿绿丛山中救回的斗萨,后来被塔大利用来诬陷我们,导致我们被驱逐出村。
塔大的家只是间简陋的小木屋,风一吹便浑身激灵,腐朽的屋梁摇摇欲坠,发出吱呀声响。几乎关不住一头小熊。但这对一个伤重瘫痪的死囚来说,却绰绰有余。
我被塞进厨房的石桌底下,四肢以麻绳捆着,和煤炭一起随意堆放。身上无数道伤口还在渗血,被煤灰一抹,全身有如千万蝼蚁啃噬,刺痛难当。但我虚弱得连声音也喊不出来。
我想起那些死在陷阱里的动物,奄奄一息倒在湿地上,眼神涣散。蚊蝇围绕着它们合不起来的嘴巴飞舞,吸食正在凝固的血液。他们也是像我这样么?这样安静地等待死亡。
村人离去后,塔大的儿子阿义,带着麻玛过来察看。斗萨也是山精的一种,但和阿绿不是同族,我对他的食性与脾气一无所知。凶残么,吃人么,似乎也与我无关。我应该要感到害怕,或至少很慌张,但事实上什么也感觉不到。今天或明天死,被吃掉还是被烧掉,应该差不了多少。
麻玛在他脚边朝我龇牙咧嘴的低吼着。被称作阿义的斗萨少年蹲下来,捏着两颊将我的头扳正,与他面对面。
我不曾好好打量他。初次遇见时,他一身血肉模糊;再见到,是被逐出村外那天,根本无暇细看。印象中只记得他像云一样白皙,身材纤弱,长年卧病在床似的。他长得很漂亮,发黑如墨,长长的刘海梳在耳后,露出往上微翘的凤眼和细长的眉。他紧抿苍白的唇沉默着,垂下眼帘望着无法动弹的我。
那木雕一般的表情,我不知道他想要干啥。
这少年和塔大有何关系?我和阿绿救了他,现在,他是来报答的,还是为塔大报仇?
少年稍稍张开口。
“塔——大——”
他艰难的发出两个音节,却足够我大吃一惊!
阿绿说过斗萨一族不能言语,所以我一直以为阿绿能和他沟通是因为读心术,万万想不到他居然真的能够说话。
这少年不是普通的山精。阿绿知道这点,但他瞒着我。
“塔——大。”他咬牙又说了一遍,抓着我头颅的手渐渐收紧,手掌用力压住我的口鼻。
我无法呼吸,嘴巴也张不开,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全身筋肉抽搐,泪水不受控制的猛流。
意识像浸在水里的盐块,迅速溶解消失。
模糊泪眼中,斗萨的金色眼瞳被滤成一片火光。他怒吼着,他的脸那么靠近,声音却越来越遥远。
原来这便是死亡的感觉。
哈。
那么努力地活着,究竟为什么?就算三餐不得温饱,就算永远不被认同,我只想好好养大阿绿,然后哈哈笑着一天过一天。
我没有求过谁施舍怜悯,即使受了委屈也一声不响吞下去,但求安稳活着就好。
孤独也不要紧。
但为什么他们可以像玩弄蚂蚁一样决定我的生命?要我死,我便不能反驳,乖乖任由他们摆布?
我不甘心!
斗萨突然惨叫一声,松开了手。新鲜的空气大量涌进肺里,我大口地,深深地喘气。
少年的白玉般的手掌被咬掉了一块肉,鲜血淋漓。因为震惊与暴怒,他的眼睛变成灼热的澄金色,几乎像太阳一样刺目。十支纤细的手指长出尖锐弯曲的爪,朝我扑过来。
我想抵抗,但体力不允许……
斗萨狰狞的五爪直往面门抓来,我绝望的闭上眼睛。
感觉被某物迎面撞上,但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到来。
攸地,身体突然离开了地面,几个起落后,以飞快的速度远离斗萨的咆哮。突变发生得太快,我连眼睛都还未睁开,便已出了村口。
夕阳暖暖的余晖抚过我的伤口。风从耳边呼啸而过,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声响。
驮着我逃出生天的是我那冷酷的儿子阿绿,他那石头脸看不出一点老爹被坑的愤怒,也不因为老爹被整得只剩半条命、衣衫褴褛而觉得伤心。
他只是一味往前冲,用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奔跑速度,和跳跃的姿势——很诡异。远处看大概像一只不寻常敏捷的猴子,驮着猎物乱跑。有机会像这样不费脚力被带着跑,也是挺叫人兴奋的事吧。但我兴奋不起来。
相遇(七)
看着躺在海滩的晴晴和阿橘已经没有气息已经不再存在任何活动的尸身。
只有雨依然下着。
。
2011年8月11日 星期四
阿绿(七)
塔大的坟在一场小雨过后开满了红子。我不想任由它恣意生长,却也舍不得那样亮丽的花朵被蓄意毁去。站在塔大坟前踟蹰一个下午仍未有决定,我知道自己太优柔寡断。换作别人定二话不说立刻将红子拔个精光。因为红子么,算是不祥之物(其实我也不太确定)。
据说红子是死者不散的游魂所化。他们执著于已逝的肉体,那碎成一颗颗血红珠子的魂编织成密不透风的网,环抱坟头,阻吓任何觊觎尸体的生灵。蝼蚁不敢接近,尸身得以完整保存,只慢慢地、慢慢地干瘪下去。由是红子的出现代表死者无法安息,通常只生长在枉死人的坟头。我长这么大只看过一次葬红子的仪式,那是把红子尽数拔了,由祭巫主持火葬仪式(就酱简单啊不然你以为还有什么)。
难道那真是塔大的化身么?我打了个冷战。这死老头,难道死了都要回来纠缠我吗?想到这儿,那颗颗红叶珠仿佛化作塔大怨毒的眼光,狠狠地盯着我。我光火了,跳起来,终于动手拔了它们。
双手被染成鲜红,虽然粘粘的叶浆很难洗掉,但心里就像拔光塔大所剩无几的头毛一样痛快啊。
我蹲在塔大头上,抓起一把红子端详。圆润的叶子就像小小的红果,水分饱满,凑鼻一闻却有淡淡的辛味。可惜,我还料可以顺便解馋。
近来山风刮得厉害,我和阿绿便没再上山,只在山脚悠转,寻些草蛇还是鸟蛋当饱(谁让我们储粮带不出来!)。其实能找到的也不多,这季节很少鸟兽活动,只有野菜野果仍旧大把大把地长。吃那些能饱肚么?我是猴子么?晚上常被自己辘辘饥肠吵醒,实在不好受。连阿绿也被吵醒了——虽然他只瞧我一眼便又沉沉睡去——情何以堪!我是他爹唉!比个正在长个子的少年还不耐饥(所谓nike)。
结果一夜辗转难眠,隔朝醒来时天已开始泛白,阿绿也早已出门。
“这小子……也不叫醒我……”我边碎碎念边着装朝门走去。冷不防脚下踩着了什么,一阵清脆的噼啪声,脚底传来温热粘湿的触感。我抬脚查看,地上只残留一滩深色水渍,脚板亦然,无任何绵烂肉体或骨屑。怪了。我无心追究,只想快点出去挖野菜或是捉山鸡什么的——要不,蚂蚱也好,肚子开始瘪下去了。
行进间又是一阵细微的噼啪声,汁液飞溅。我蹲下摸索,地上仍是灰糊糊的,什么也看不真切,只摸到一些圆圆的细物,轻轻一捏,指间便满是粘稠液体。当下心里有不妙预感,再管不着脚下踩到什么,一路冲到屋外——我的天,红海!
灰蒙蒙的天空下,刺目的红铺就一地,迎着晨曦渐渐发出如露珠般闪亮的光泽。
塔大的红子一夜之间迅速衍生,浸漫整个河岸,连小茅屋也不能幸免,犹如血洒外墙。浓郁的辛味毫不忸怩地直闯鼻腔深处,惹得我一阵猛咳。
啊!这阴魂不散、纠缠不清的红子,令人懊恼不已!
立时饥饿感被抛到九霄云外,只有眼前这片冥顽不灵的植物是实在的,妖冶得引人发狂——发狂地拔。这一次我绝对会斩草除根,烧它个寸草不留!
好容易将红子再次除光,已是正午时分,阳光最猛烈的时候。我把一丛丛汁液淋漓的红子叠在塔大坟上,再把适量干草塞在其中,准备自行火祀消厄。至于那超渡的咒文么……心诚则灵,不需要什么咒文的。我想。
火熊熊烧起来,红子在火里爆开的声音微弱而尖细,如同濒死之人几不可闻的呻吟。
我想到塔大安详的遗容。难道他的死有可疑之处?那样了无牵挂的表情,会是冤死之人所有吗?若非,哀泣的红子气势如此壮大,却又所为何事?
沉思中,忽而听见不远处人声沓杂,似乎有一群人怒气冲冲朝小茅屋来。小茅屋背着树林,人们只能从前方的羊肠小径过来,于是我撇下正在燃烧的火堆,走到屋前一探究竟。
竟是虚洛与村里的男人们。
人人或紧握斧头,或手执刀棍,在虚洛身后叫嚣不止。
“这家伙,将他切了八块丢到山里去!”
“呸!一副无知的模样,骨子里却是比那蝎子还阴险毒辣,真后悔当初没把他打残!”
“杀人犯!”
“村长,我们宰了他!”
村民们怒不可遏,爆着青筋的粗壮手臂挥动刀和斧头,像虎狼一样就要扑上来。
我吓得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害怕得发抖。
“住手!”虚洛威严的一喝,众人即停止骚动,聆听他要说的话,只是仍然用一双双喷火的眼睛瞪着我,恨不得把我捣个稀巴烂。
“将他捆起。”虚洛话音刚落,猎熊的两兄弟巴石和巴山马上把四肢发麻的我像捆山猪一样绑起来,罔顾我拼命挣扎与解释。
“我……我不是杀人犯!没有……没有!”我惊恐地大叫:“虚洛!虚洛!相信我,我没有杀人!”我几乎要哭出来。
我是在众人怀疑与鄙视的目光中长大的。在村里,只要有人把过错推到我身上,我就得咽下去,因为没有人替我辩护,没有人愿意相信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被诬陷偷东西,我可以忍;被冤枉掳人,最后被驱逐出村,也可以咬着牙让步。但是,这一次,绝不可以!
因为,杀人犯的唯一刑罚是以命偿命。
脸上突然遭到石头般坚硬的撞击,我一阵晕眩,倒在地上。巴石看我挣扎着要起来,又挥拳让我倒下。巴山猛地踩上我后背。只觉得五脏六腑一下子被挤压到喉咙边,我痛苦地呕出血。
巴山粗鲁地扳开我的手臂,将殷红的掌心转向群众,粗声粗气地骂道:“这狗崽子,满手血腥!杀了人还沾沾自喜地染着不洗!呸!”
这一挑,众人情绪更沸腾了。
血?大概是神智开始模糊了,我很想笑。可手臂被扭得几乎脱臼那种刀锯般的痛,让我无法控制嘴角的抽搐,只能发出哀嚎。
有人发现了屋后的火光,立刻合力把火扑灭,还把塔大的尸首挖出来,横陈在我身旁。
“这家伙想毁尸灭迹!”
“证据确凿,被当场捉到还想抵赖求饶!哭?你居然还哭?邪恶!”
头被紧紧压在地上,我看不到背后不间断的疼痛,到最后感官像遗弃了我。我已不晓得自己究竟还有没有身体,还是只有头颅苟延残喘。
塔大肥肉横生的脸就在我眼前,一动也不动。村人声声叫喊着替塔大报仇,他自己却置身事外,仿佛世间一切与他无关。浮肿的塔大就如同我将他捡回来那天一样,像心满意足的小孩般酣睡着。他从那天起便停止腐坏,看起来如刚死一般,适才被火焗过的躯体,还隐隐散着热气。
哈。
我没有哭,我一直在笑。
但那液体从眼窝流出,划过已经被打断的鼻梁,沿着高肿的脸颊滑下,无声无息渗入泥土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