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9月12日星期一
囧童話之野天鵝(完)
接近午夜一點,艾麗莎打開房門,夢遊般往育幼院後方走去。不同以往的是,她的手上拿著一堆白中帶黃暈的花。李俊豪趕緊拽著我,跟在她後面。我奮力抵抗著,卻敵不過他的蠻力。
越接近墳場,李俊豪的腳步就越僵硬。(p/s:是近鄉情怯嗎?囧)
艾麗莎這一次沒有撿花,而是從大大小小的墳墓穿過,直接上山頂。李俊豪遲疑著不敢踩上墳地,拉著我往外圍的斜坡走道跑去。那是條隨便鋪成的道路,洋灰像胡亂抹在麵包上的牛油般凹凸不平。夜太黑,我們在路上跌跌撞撞,不時踩到乾枯的落葉枯枝,發出細碎但清脆的聲響。艾麗莎似乎聽見了,越走越快。
發病以來,我從沒走得那麼急,很快的雙腿便開始發麻,繼而劇烈的抽痛。李俊豪視若無睹,只管追上艾麗莎。本來他可以把我扔下,但我想他不敢,不敢在這鬼影幢幢的荒山獨自行走。
山頂是一座佔地很廣的墳墓,修建得美輪美奐,各種各樣的神仙浮雕栩栩如生。這裡是整座山風水最好的地點,裡面躺著某個黑社會老大的小妾。據說這背後還有一段扣人心弦的愛情故事。讓心愛的人睡在墳場最頂端,比別人都更靠近天堂——也許他是這麼想的吧。
我和李俊豪氣喘吁吁的趕到,便見艾麗莎踏上鋪著花崗石磚的墳堆,面向山崖,眺望山間雲霧縈繞的樹林。滿月的光芒如聚光燈打在她身上,我們才注意到她居然沒有穿鞋。風吹得艾麗莎身上寬大的T恤獵獵作響,她抱著白花,神情專注,像一株孤傲的向日葵。
李俊豪回過頭來,表情怪異的和我對望一眼。
就在此刻,艾麗莎發出奇異的鳴叫聲,悠長婉轉,哀哀的向虛空呼喚。我心頭一震,這聲音我聽過,是和那群天鵝一模一樣的叫聲!
李俊豪顯然被艾麗莎突如其來的哀歌嚇壞了,他發著抖捉緊我,生氣地說:“她……她是怪物!她一定是要來害我們的!”卻雙腳發軟,癱在地上,動彈不得。
天空飛來一群野天鵝,扇動著寬厚的白翅膀,在艾麗莎頭上盤旋,咯囉咯囉的叫著。艾麗莎張開雙臂,它們就飛低一點,親暱的挨近她潔白的手指。她的臉上現出期待與喜悅的表情,彷彿那瞬間她的身上也長了翅膀,笑容飛起來。
幾隻天鵝從艾麗莎懷裡拉出那團白花,昂頭一抖,揚開一襲帶點點暈黃的白色長衣。寬長的袖子,及地衣擺;奇怪的是圓領處接著大兜帽,若套在頭上,幾乎可以把整個頭包起來。
今天的滿月是六年來最圓最亮的一次。那銀色皎潔的球體在空中清晰得過份,攝人寒氣將雲霧逼出千里之外,露出深邃的夜空。艾麗莎張開雙臂,閉上眼睛,融入月光中,急切而盼望。滿月有魔法,我一直都懷疑,直到艾麗莎像透明的杯子一樣,被滿月的光輝盈滿。
她整個人在發光,輪廓模糊而柔軟。
天鵝在她身上投下影子,緩緩飛近,把長衣一寸一寸套在她身上。彷彿穿過時光隧道,艾麗莎的身體從領子和袖口出來後,起了變化。兜帽漸漸縮緊,拉成細長脖子;優美的弧度上是蛋形腦袋,黑亮的喙從柔軟的毛髮中生出。長長的袖子展開來是一對寬厚有力的翅膀,是天使落入凡間前未被污染的純潔,微微泛著銀光,文風不動。
這一切太匪夷所思,我和李俊豪呆坐原地,判斷力遲滯無法思考。太美了。艾麗莎漸漸幻化成一隻天鵝,我由衷的讚歎,沉醉在滿月的奇夢裡。李俊豪卻局促不安。雖然他搞不懂眼前演出的究竟是哪一齣戲,直覺卻告訴他,艾麗莎就要達成她的目的了。只要衣擺將她最後一寸肌膚遮掩、包裹起來,她就會完全變成天鵝。
李俊豪突然對未能預知的事感到害怕。艾麗莎會變成天鵝,然後呢?她會對他們做什麼?
不知哪裡湧出來一股力氣,李俊豪敏捷的跳起來,發狂的沖向巨大墳堆。天鵝群被突如其來的攻擊嚇壞了,紛紛啞嗓子叫著四處飛散。艾麗莎……不,白天鵝驚慌的昂起頸項,用力拍動翅膀想要逃開,卻被李俊豪拉住正在變幻的雙腳。
那腳掌已經扁平,粉紅色稚嫩的蹼正長出來。李俊豪紅著眼一把捉住它纖細的腳踝,用力撕開已經成形的厚皮。天鵝的扁嗓裡發出淒慘的長鳴,用盡全身力量掙扎。李俊豪雖只是十歲的孩子,發狂起來力氣奇大,天鵝一時無法逃出他無知的殘暴,兩隻腳掌竟被硬生生扯破。
被撕下來的皮變成乾枯的白花,流著猙獰血淚。李俊豪看著手裡的花片,彷彿被鮮紅的血色燙傷,沒注意手一松,天鵝用力衝上天際。
艾麗莎變成的天鵝,躲進同伴擁擠的庇護中,向遙遠的森林飛去。那雙未能完全變化的人類的雙腳,在一群白天鵝優雅飛翔的身影底下一晃一晃,月光下顯得特別詭異。
直到四周恢復暗夜原有的沉默,蟋蟀開始怯怯的發出聲響,我們仍無法回過神。我勉強拉起毫無知覺的右腿,瘸著往發楞的李俊豪走去。他抬起頭,手上握著艷紅的花瓣,嘴唇抖了一下,張口卻發不出聲音。我知道他想說的很多,但他終究把話噎了下去,轉身默默走下山。
艾麗莎的消失,並沒有在院裡引起太大騷動。院長告知眾人,艾麗莎被領養了,由於那對夫婦急著回國,倉促中便沒有讓他們和她道別。男生們難掩失落表情,只有我和李俊豪心有餘悸的對望,而那未平伏的心情裡,還有深深的愧疚。
也許艾麗莎本來就是一隻天鵝,她所做的一切只不過是要消除惡意施加在她身上的魔法。她渴望天空,她渴望尋回翅膀,那麼迫切以致她沒有一刻想要體驗身為人類的樂趣——或許那只是我們一廂情願的想法,以為萬物都覬覦人類的身份。
而我們竟那樣自私與多疑,殘忍的撕裂她。
我到現在還忘不了艾麗莎,不管是她聖潔的頸項,還是鮮血淋漓的雙腿。在那些夢裡痛得醒來的時候,我就會拿出她遺落的皮膚,貼在我發疼的、枯萎的腳上。想像她的蹼,溫柔撫平我,寬恕我所有的罪。
依稀,我就飛起來了。
(完)
2011年9月11日星期日
囧童話之野天鵝(三)
晚上我很早便上床睡覺,等到所有人都開始打鼾,我睜開眼睛,躡手躡腳的溜出寢室。我躲到女生寢室對面的雜物房內,觀察艾麗莎的動靜。凌晨一點,艾麗莎悄悄打開房門出來了。
我小心翼翼跟在她後頭,等她轉過另一條走廊才迅速換藏身之處。艾麗莎沒有到池塘去。她夢遊般走著,到育幼院後頭,從籬笆被剪出一個狗洞的地方矮身鑽了出去。
我踟躕不前,心裡掙扎著要不要繼續跟踪。育幼院後面是一片墓地,即使在白天,也沒有人敢溜到哪兒玩。眼見艾麗莎漸行漸遠,我一咬牙鑽出籬笆。
墓地裡種了好多雞蛋花樹。雞蛋花獨有的清香在午夜的冷風中瀰漫,夾雜著淡淡的腐爛氣息。被午間那場雨打落一地的白花,月光下,像撒了漫山的冥紙。艾麗莎在墓碑中穿梭,一邊撿起落在墳頭、泥地、樹根上,仍然新鮮的雞蛋花。她用衣服的下擺兜載花朵,不知疲累的重複蹲下或彎腰。
艾麗莎很快就被白花染香。她輕柔的動作彷彿害怕壓壞任何嬌嫩的花瓣。一朵接一朵白花慢慢在懷中疊搭,把她的衣擺撐開來。
我不知道這麼小的孩子怎麼敢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到墓地裡去。墳場的周圍是油棕園,貓頭鷹在空中拍翅掠過,空洞的號哭響徹山頭。我彷彿全身浸在刺骨冰水中,不住哆嗦,艾麗莎卻毫無所覺。
好容易等到她捧著滿懷的白花回到寢室,關上門,我立刻沖回被窩把自己裹得緊緊的,發抖。
艾麗莎每個半夜都去墳場撿花,像在預備著什麼。她要那些花來幹啥?女生寢室內,藏有揭開謎底的重要證據。我在儲藏室等了幾個晚上,艾麗莎回來關了房門後,寢室的燈一直都沒有亮,但我知道她並沒有睡。她似乎不需要光就能夠在黑暗中自如,在池塘邊,在墳場裡,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寢室裡……
她是誰?
問號被日子餵成巨獸,盤踞在我腦袋裡,不留給其他事情一絲空隙。
“小豈,怎麼了?不舒服嗎?”陳以婷看我又沒胃口吃飯,關心的問。
“以婷姐,雞蛋花可以吃嗎?”
“吃?呃,好像可以作藥。怎麼了?”
“不是,是好像猴子吃水果那樣……當飽的。”
陳以婷很納悶的盯著我:“你最近很奇怪。發生了什麼事?如果不想告訴我,或許可以和院長談談?他見多識廣,肯定可以替你解答。”
我搖搖頭。我覺得院長一定知道些什麼,但他不主動告知的話,就算我問,也得不到答案。
我不知道,這時候李俊豪已經注意到我的異常了。
第四天晚上,我和往常一樣到儲藏室躲起來,打算從門縫往外窺視。還沒關好的門冷不防被一股蠻力拉開,我嚇得倒退了幾步,李俊豪趁機闖進來,把我的嘴緊緊摀住。
“嫑出聲,不然讓你知道味道!”李俊豪壓低聲音威脅著。“我知道你半夜偷偷溜出來。”他冷笑,右手用力捉著我的胳膊,然後把門拉開一條縫。他背對著我,像個沙包般擋住我的視線,我只看到走廊射進來的光束越過他圓圓的頭顱,將黑暗劈成兩半。
我很不安,倒不是因為他出惡言恐嚇,而是擔心艾麗莎的秘密會被他發現。這秘密是屬於我的,我不想和李俊豪這樣討厭的人分享。況且,當他發現了艾麗莎異於常人的舉動,他會不會對她不利?
害怕的感覺越來越大。不,我不希望艾麗莎受到傷害,偷窺和跟踪只是為了滿足我的好奇心,我根本沒有想過要對她怎麼樣。我很後悔將李俊豪引來,此時卻只能拼命祈禱艾麗莎睡過頭,最好一覺到天亮,像個普通人一樣;而我只要裝作是夢遊出來就好了。
但,上帝顯然沒有聽見我的祈禱。
(待續)
2011年9月9日星期五
囧童話之野天鵝(二)
院裡的哥哥姐姐有時候會編些鬼故事嚇小孩,其中包括半夜在池塘邊撈青蛙吃的女鬼。看見小孩被嚇得尖叫,他們臉上會出現得意的神色。所以我是不信的。但這時候背後卻不斷冒冷汗,連腿上的疼痛也渾然不覺了,只不停的想著:是什麼?是什麼?
影子在適應黑暗的眼中逐漸清晰起來,也有了六分顏色。原來是那個小女孩,穿著一套暗色睡衣,蹲在池塘邊。剛才或許是被蚊子叮了還是腳麻了,才會動了一下。她沒有被我驚動,似乎沒有發覺我的到來。
還好不是鬼。我松了一口氣,正想打招呼,卻聽見不遠處傳來雜亂的振翅聲,似有一大群鳥朝這裡飛來,由遠而近,越來越大聲。我抬頭看,空中不知何時出現了一群白色的鳥,體型比鴨稍大。它們伸長頸項,張著寬厚的翅膀,盤旋在高大的椰樹影中若隱若現,最後降落在池塘。
小女孩站起來,毫不猶豫地步入水中,往池塘中央走去。白色的鳥群發出一種我從沒聽過的叫聲,優雅的向小女孩游去,慢慢將她圍起來。不知怎的,在這樣寂靜的夜裡,它們的叫聲聽起來竟是如此淒涼。女孩的身體漸漸矮下去,直到嬌小的身軀完全被鳥群掩沒。
她被吃掉了。我目瞪口呆,驚恐的想著,踉踉蹌蹌跑回寢室。
第二天早上,碗裡的營養麥片變成濃濃的紫色。李俊豪拿著裝水彩顏料的鐵罐走過來,朝我晃了晃水彩筆,得意地哈哈大笑。他回到座位,和幾個兄弟一邊小聲說大聲笑,還不時望過來,臉上盡是輕視。
我不過是昨晚在寢室外跌到了,還倒霉的不小心弄倒花盆。
嗅嗅漂著紫色油光的麥片,一股化學氣味迎面撲來,我只好放棄早餐。
這時候陳以婷領著幾個女生過來了,只見昨晚被‘吃掉’的小女孩跟在後頭,仍舊一語不發。我著實嚇了一跳。食堂裡,大家都和平常一樣談笑自若,完全不曉得昨晚發生的事。陳以婷一眼就看到我望著麥片發楞,關切的走過來。
“誰弄的?”她指著紫色的麥片,同情地問。我搖搖頭。
“又是李俊豪?”她一下子生氣了,轉頭要罵人,我卻拉住她。算了,我不想被整得更慘。
“以婷姐,你知道一種鳥嗎?白色的,像大一點的鴨子,會飛的。”我小聲地問,眼睛注意小女孩神色,怕被她聽見。但她徑直坐下,開始機械性的吃早餐。
“鳥?”她想了想。“比鴨子還大應該是鵝吧……鵝會飛嗎?不會咧,都沒有看過。”她自問自答,搖搖頭。
“啊!是天鵝嗎?白色的,體態優雅,好像是象徵愛情的鳥?”比較愛管閒事的張小心插嘴道。陳以婷白了她一眼,說:“象徵愛情的是鴛鴦啦!”她們開始爭辯東方與西方的差異,世界上十大愛情鳥有什麼種類。
天鵝。
我到圖書館翻動物圖鑑,找到天鵝的檔案。天鵝是鴨科的一種鳥類,以水生植物為食,也吃螺類和軟體動物。鳥會吃人嗎?怎麼可能。小女孩還活生生的。那它們為什麼要撲上去?難道那些天鵝是她家養的,和她很熟?
院長從來沒有告訴過我們她是哪裡來的,連名字也沒有。當我鼓起勇氣問院長時,他低頭沉思了一會兒,說:“啊……就叫她艾麗莎吧。叫她艾麗莎。”院長對我意味深長的一笑,然後不再回答我任何問題。
(待續)
2011年9月8日星期四
囧童話之野天鵝(一)
聽說院裡來了個髒髒的小女孩,大家都爭先恐後地跑去看。
院長的辦公室外,百葉窗上粘滿了好奇的小頭顱。我拖著骨瘦如柴的右腳,想要擠進窗框邊,冷不防被一個壯實的身軀粗魯地撞倒。李俊豪回頭看我一眼,對我嗤了一聲,又繼續用他坦克般的體型堅守方寸領土。
門在這時候突然打開了,院長牽著髒髒的小女孩走出來,溫柔地對她說:“這些都是你的兄弟姐妹,他們會愛護你的。不要怕,不管你有什麼過去,從今開始這裡就是你家。”
小女孩微微抬起頭,我看見她濕漉漉的黑发下,墨黑如豆的眼睛。眼神裡是未沉澱的驚慌。
李俊豪從鼻子輕輕的哼了一聲,然後撇嘴笑了。
院長把她領到女生寢室,對較年長的陳以婷交代一些事情後就把小女孩留下,讓她獨自面對院裡女孩們陌生的熱情。她們圍繞著她,七嘴八舌地發問,好像她是一個新奇的玩具。但她怯怯的,沒有回答。就連名字也不告訴誰。
陳以婷大聲喝罵,把聚在門口的臭男生們都趕走。看到我的時候,她停頓一下,眼睛不自覺瞄向我萎縮的右腿,又裝作若無其事地轉到我臉上。
“小豈,快回去寫功課。”然後她碰一聲把門關上。
女生們把小女孩洗乾淨後,給她換上白色舊衣裙。那是群眾捐給院裡的舊衣,孩子穿不下了,或者想要新衣了,他們就將這樣的衣服打包好送給我們。院長說告訴我們盡量穿,因為倉庫裡還有好多,下個月他還要把一部分的送寄往鄰國內地。
裙子邊上有可愛的蕾絲邊,雖然有些脫線,顏色也開始發黃,但整體來說比大家平時穿的T恤短褲好看多了。小女孩穿起來,就像天使一樣,襯得她泛著粉紅的皮膚更顯羞澀。飯廳裡所有的男生只花了平常一半的時間把飯吃完,然後不管嘴角還有沒有沾著飯粒或菜汁,就嬉皮笑臉的湊到女生的桌子去,逗那女孩說話。
然而她只低頭不語,小口小口地吃飯。
陳以婷放下飯碗站出來,像只發怒的母雞,叉著腰把男生都罵走了。
我沒有和大家起哄,洗澡後發疼的腿使我不想走動,胃口也沒有了。疼痛並沒有因為吃飽飯而舒緩一些,反而漸漸擴張領地,直至晚上,整個大腿以下都在抽痛。黑暗暗的寢室裡只有此起彼落的,安穩的鼾聲。我忍住嗚咽,把右腿抬下床,想要到花園裡找個角落痛快哭出來。要是在這裡把李俊豪吵醒了,不知道明天的早餐裡會加了什麼奇怪的東西。
花園裡並沒有路燈,黑乎乎的,只有宿舍廁所通風口透出來的白光,被百葉窗玻璃割成一條條,落在附近的矮樹籬上。白天從樹籬這頭便可清楚的瞧見花園中心的人工小塘。水面長年泛著淡綠色的泡沫,像層薄膜覆蓋了幽幽綠水。每當下雨,那層油沫會被雨點打散成拼圖似的小碎片。雨停後,仔細一看就可見水面下浮沉悠遊的蝌蚪,還有上岸乘涼的吉米——一隻大蜥蜴。吉米應該歲數很大了,皮膚粗糙如樹皮,身體遍布墨色斑點,神態莊重。但是它太醜了,年紀小一點的孩子都不敢靠近池塘。
廁所的燈光照不了那麼遠,除了臨近的花草被零碎的白影眷顧,花園裡一片黑暗。我還要再走遠些,繞過池塘到對面沒有影子的角落去,於是按著小腿停在一旁,等眼睛完全浸沒在黑暗中。挪動腳步前,我看見逐漸可辨的池塘輪廓中,有個影子動了一下。我的心臟突的跳到嗓子眼——是什麼?
(待續)
(待續)
2011年9月2日星期五
《然后的然后,古日青,人鱼后传,》(中下)
走廊的尽头旁有一扇小小的门,没有隐匿得刻意,但门和墙同一个颜色,小小的隐藏了些什么。淡青色的门,小小的一扇,很容易让人误会是储藏室还是什么。
其实,里头是一间很大的实验室。
实验室位于角落,所以,窗口很多。阳光很充足,角落也没有堆满装着富马林内脏或者骷髅,丝毫没有腐烂中的感觉。
“哇!”小女孩一声惊叹。心里更加确定大学要选修的科目了。
孙教授领他到一张桌子,诺大的,犹如两张乒乓球桌拼起来一样大,桌子面积虽然大,但是,书本和一大堆文献文件像寄生的蕨类一样占着桌子。桌子上不是太明显的位置站立着一个透明底透着金色的名字:
Prof. Davy Sones
名卡旁有个玻璃瓶,里头盛着浅蓝色的液体,亮着荧光,小女孩拿起摇晃,里头还有一些亮晶晶的碎片,像雪花一样的被荧光蓝的液体带起,又落下。缓缓的,像完全不受地信吸力影响的优雅的落下,纷飞的荧光片正给女孩下着凝视的咒语,瓶子的玻璃仿佛变成一小面的镜片,小女孩看见最深邃的蓝。最深邃的蓝,深的不一定是颜色,而是,能够牵动至最内心深处的蓝。
“那是眼泪。”
“我知道。”女孩一脸镇定的将瓶子小心的放下。孙教授仿佛没能预测小女孩如此镇定的反应(一般上的女生一听到是眼泪肯定摔的将瓶子抛下),却也不惊讶她如此的反应。他对于如此反应,有点窃喜,真正印证着他的试验,一个笃定的答案,就在他电脑里,只要动一个手指,只要女孩的一个点头,就能够将缺了的那块拼凑成一个图。
‘
“来,过来看。”桌子旁的窗口变成了一片荧幕,孙教授手指飞舞的打了连串的字,然后出现一组一组的号码,和一个一个看起来像捆成彩色蝴蝶结的染色体,在他们眼前的荧幕,闪烁。
“这个是你的。” 孙教授指了指左边。然后移向右边“这是人鱼的。”孙教授看了她一眼“看出分别吗?”孙教授特意强调“分别”两个字。
“好多一样噢。”女孩丝毫没有留意孙教授正观察着她的反应,盯着荧幕,喊。
“你看。这组,最后一对的染色体——XX。是一样的。”
女孩不解的望着孙教授。
“一个女生,其XX染色体,一个来自父亲,一个来自母亲。但是,你们的,是一样的。”
女孩喃喃的说,尝试用她理解的方式去整理。
“就是说我们有一样的母亲?也不对,还是我们有一样的父母?”
“啊,也未必,姐妹未必拥有一模一样的染色体。”
“啊,那就是说,我们是双胞胎?还是,我们,是我们?”
进到戏肉了。教授深呼吸。这是整个实验的症结处。
“听过骨髓改变基因的个案?(教授未等女孩摇头便开始说下去)千年前,医学界有个惊人的发现,捐赠骨髓的人把对方的基因改变成自己的一样。经过多百年的研究,科学家发现骨髓的基因,有一种能激发自我保护的酵素功能,既能够抵御外在的压力也强化了自己的基因,耐住了突变。这个发现震撼的惯有的基因学。因为,骨髓的基因对比,比一般的基因对比,蕴藏着更多的资讯。包括,人可能因此长生不老。”
所以,我们需要你的骨髓来印证。你和人鱼之间的关系。
教授慈祥的微笑。他望进了女孩的眼睛,心里清楚,他已经成功了。
女孩的昏眩感又来袭了。开始在她晃着蓝色瓶子当儿,而正当她看见这组染色体,这感觉更是强烈。仿佛正读着古人在墙上留下的讯息,尝试寻找能够解码的人沟通。这些乱码正对着她发亮,召唤着。
我愿意。
她说,她知道,人鱼要找的人是她。
她就是在那个转身遇见阿橘的。
阿橘的眼睛是琥珀色,头发染成了橘色,如果躺在土色的大地上,真的会变成会隐身术的忍者,还是马上能遁地不见的武林高人。这么样的一个人,本来就不算出色。但是,女孩一见阿橘,心里就是一抖。阿橘,就是她刚才昏眩后的那一点糖分。如海洋中灌入一点能够让人安稳的颜色。这个颜色,是橘色。
阿橘笑眯眯的喊她一声:小妹妹
没礼貌,我才刚认识你,怎么唤得好像我住在你隔壁一样?女孩嘟哝。嘴角淡淡的笑。
但她还是跟着他到另一个实验室抽取骨髓。
从这个实验室走到另一个实验室,还蛮远的。女孩突然安静得像个静静游泳的鱼。跟着阿橘。
还是阿橘先开声,给空气制造了一些泡泡。
你知道吗?孙教授的身世?
呃?
阿橘微笑。终于女孩跟他说话了。
孙教授,戴维孙氏。世世代代传着一脉血缘,都背负同一个使命。
最闻名的,就是戴维琼斯,孙教授的太太祖。然后就是戴维蒙斯,他们都有一半的人鱼血统,生命是属于这个海洋的,背负着保护人鱼的使命。以前的戴维,在海上讨活,后期的戴维家族人,都已经融入社会,但是,从事的工作,必能第一手接触到人鱼。好些戴维人,穷一生,就是等待人鱼的出现,等不到的,就会带着遗憾离开。
你骗我。我从来没有在历史书中读过。
我不会骗一个小妹妹。这等的任务,即神秘又神圣,倘若身份暴露,他们极可能会赔上性命,那里可能让你在谷哥里找得到丁点资料?小妹妹。
阿橘说这句话的时候,搓揉着女孩的头,仿佛正说:都叫你不要依赖电脑的资料,多读点文字资料的啦~
不要叫我小妹妹,搞不好,我比你老。女孩一脸严肃。赌气。如果我是人鱼的话。
阿橘不再说些什么,打开门,领她进入另一个空间,指示她该怎么做。
女孩乖乖的更衣,躺在手术台上。手术台上的灯打开,阿橘的脸突然出现,说:小妹妹,等下我会给你麻醉,然后孙教授会给你取骨髓,过程大概只有几秒钟,不痛的,像蚂蚁咬一样。
女孩望着阿橘变得好大的脸,突然抓着他的袖子,说:
等等~我看见你。在我梦里。
哇。阿橘将手肘搁在手术台上,轻佻的看着她。虽然这个时代女生追男生是正常事,虽然我也很喜欢你,但,小妹妹你也未免太直接了吧?
女孩一个害羞,松开了他的衣袖。
不不,我真的见过你,应该说,我见到我们。在水里。
我不会游泳的啊,小时候还曾溺过水呢。后来便不敢碰水了。
她正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 孙教授进来了。
教授已经换了手术衣裳,他一脸凝重的叮咛。
你父母要来了,我们必须要很快地完成。答应我,不要告诉人今天发生的事,不然你会很危险。
必要的时候,告诉我,我保护你。
说罢,阿橘启动了麻醉系统,在女孩的意识像最后一道夕阳光被黑暗的海水吞没,再度昏过去前,她问了一句:
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研究可以做,为何你非要证实我和人鱼的关系?
女孩,这个世界上,就是有一些很傻的科学家,用了一整个生命,去寻找一个答案。
其实,里头是一间很大的实验室。
实验室位于角落,所以,窗口很多。阳光很充足,角落也没有堆满装着富马林内脏或者骷髅,丝毫没有腐烂中的感觉。
“哇!”小女孩一声惊叹。心里更加确定大学要选修的科目了。
孙教授领他到一张桌子,诺大的,犹如两张乒乓球桌拼起来一样大,桌子面积虽然大,但是,书本和一大堆文献文件像寄生的蕨类一样占着桌子。桌子上不是太明显的位置站立着一个透明底透着金色的名字:
Prof. Davy Sones
名卡旁有个玻璃瓶,里头盛着浅蓝色的液体,亮着荧光,小女孩拿起摇晃,里头还有一些亮晶晶的碎片,像雪花一样的被荧光蓝的液体带起,又落下。缓缓的,像完全不受地信吸力影响的优雅的落下,纷飞的荧光片正给女孩下着凝视的咒语,瓶子的玻璃仿佛变成一小面的镜片,小女孩看见最深邃的蓝。最深邃的蓝,深的不一定是颜色,而是,能够牵动至最内心深处的蓝。
“那是眼泪。”
“我知道。”女孩一脸镇定的将瓶子小心的放下。孙教授仿佛没能预测小女孩如此镇定的反应(一般上的女生一听到是眼泪肯定摔的将瓶子抛下),却也不惊讶她如此的反应。他对于如此反应,有点窃喜,真正印证着他的试验,一个笃定的答案,就在他电脑里,只要动一个手指,只要女孩的一个点头,就能够将缺了的那块拼凑成一个图。
‘
“来,过来看。”桌子旁的窗口变成了一片荧幕,孙教授手指飞舞的打了连串的字,然后出现一组一组的号码,和一个一个看起来像捆成彩色蝴蝶结的染色体,在他们眼前的荧幕,闪烁。
“这个是你的。” 孙教授指了指左边。然后移向右边“这是人鱼的。”孙教授看了她一眼“看出分别吗?”孙教授特意强调“分别”两个字。
“好多一样噢。”女孩丝毫没有留意孙教授正观察着她的反应,盯着荧幕,喊。
“你看。这组,最后一对的染色体——XX。是一样的。”
女孩不解的望着孙教授。
“一个女生,其XX染色体,一个来自父亲,一个来自母亲。但是,你们的,是一样的。”
女孩喃喃的说,尝试用她理解的方式去整理。
“就是说我们有一样的母亲?也不对,还是我们有一样的父母?”
“啊,也未必,姐妹未必拥有一模一样的染色体。”
“啊,那就是说,我们是双胞胎?还是,我们,是我们?”
进到戏肉了。教授深呼吸。这是整个实验的症结处。
“听过骨髓改变基因的个案?(教授未等女孩摇头便开始说下去)千年前,医学界有个惊人的发现,捐赠骨髓的人把对方的基因改变成自己的一样。经过多百年的研究,科学家发现骨髓的基因,有一种能激发自我保护的酵素功能,既能够抵御外在的压力也强化了自己的基因,耐住了突变。这个发现震撼的惯有的基因学。因为,骨髓的基因对比,比一般的基因对比,蕴藏着更多的资讯。包括,人可能因此长生不老。”
所以,我们需要你的骨髓来印证。你和人鱼之间的关系。
教授慈祥的微笑。他望进了女孩的眼睛,心里清楚,他已经成功了。
女孩的昏眩感又来袭了。开始在她晃着蓝色瓶子当儿,而正当她看见这组染色体,这感觉更是强烈。仿佛正读着古人在墙上留下的讯息,尝试寻找能够解码的人沟通。这些乱码正对着她发亮,召唤着。
我愿意。
她说,她知道,人鱼要找的人是她。
她就是在那个转身遇见阿橘的。
阿橘的眼睛是琥珀色,头发染成了橘色,如果躺在土色的大地上,真的会变成会隐身术的忍者,还是马上能遁地不见的武林高人。这么样的一个人,本来就不算出色。但是,女孩一见阿橘,心里就是一抖。阿橘,就是她刚才昏眩后的那一点糖分。如海洋中灌入一点能够让人安稳的颜色。这个颜色,是橘色。
阿橘笑眯眯的喊她一声:小妹妹
没礼貌,我才刚认识你,怎么唤得好像我住在你隔壁一样?女孩嘟哝。嘴角淡淡的笑。
但她还是跟着他到另一个实验室抽取骨髓。
从这个实验室走到另一个实验室,还蛮远的。女孩突然安静得像个静静游泳的鱼。跟着阿橘。
还是阿橘先开声,给空气制造了一些泡泡。
你知道吗?孙教授的身世?
呃?
阿橘微笑。终于女孩跟他说话了。
孙教授,戴维孙氏。世世代代传着一脉血缘,都背负同一个使命。
最闻名的,就是戴维琼斯,孙教授的太太祖。然后就是戴维蒙斯,他们都有一半的人鱼血统,生命是属于这个海洋的,背负着保护人鱼的使命。以前的戴维,在海上讨活,后期的戴维家族人,都已经融入社会,但是,从事的工作,必能第一手接触到人鱼。好些戴维人,穷一生,就是等待人鱼的出现,等不到的,就会带着遗憾离开。
你骗我。我从来没有在历史书中读过。
我不会骗一个小妹妹。这等的任务,即神秘又神圣,倘若身份暴露,他们极可能会赔上性命,那里可能让你在谷哥里找得到丁点资料?小妹妹。
阿橘说这句话的时候,搓揉着女孩的头,仿佛正说:都叫你不要依赖电脑的资料,多读点文字资料的啦~
不要叫我小妹妹,搞不好,我比你老。女孩一脸严肃。赌气。如果我是人鱼的话。
阿橘不再说些什么,打开门,领她进入另一个空间,指示她该怎么做。
女孩乖乖的更衣,躺在手术台上。手术台上的灯打开,阿橘的脸突然出现,说:小妹妹,等下我会给你麻醉,然后孙教授会给你取骨髓,过程大概只有几秒钟,不痛的,像蚂蚁咬一样。
女孩望着阿橘变得好大的脸,突然抓着他的袖子,说:
等等~我看见你。在我梦里。
哇。阿橘将手肘搁在手术台上,轻佻的看着她。虽然这个时代女生追男生是正常事,虽然我也很喜欢你,但,小妹妹你也未免太直接了吧?
女孩一个害羞,松开了他的衣袖。
不不,我真的见过你,应该说,我见到我们。在水里。
我不会游泳的啊,小时候还曾溺过水呢。后来便不敢碰水了。
她正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 孙教授进来了。
教授已经换了手术衣裳,他一脸凝重的叮咛。
你父母要来了,我们必须要很快地完成。答应我,不要告诉人今天发生的事,不然你会很危险。
必要的时候,告诉我,我保护你。
说罢,阿橘启动了麻醉系统,在女孩的意识像最后一道夕阳光被黑暗的海水吞没,再度昏过去前,她问了一句:
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研究可以做,为何你非要证实我和人鱼的关系?
女孩,这个世界上,就是有一些很傻的科学家,用了一整个生命,去寻找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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